初一清晨,天剛蒙蒙亮。
石都縣的空氣里透著刺骨的寒意。
江省的冬天,出太陽的時候與沒有太陽的時候溫差極大。
陳建民家臥室床頭的座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他從溫暖的被窩裡伸出手,摸索著抓起話筒。
「喂,哪位?」
聽筒里傳來局長趙德海的聲音。
「建民啊,新年好啊!」
陳建民一個激靈坐了起來,這個聲音他當然能夠認出來。
趙局長平時在局裡威風八面,從沒主動給他這個副科長打過電話,更別提大年初一拜年了。
「趙局,新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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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這電話打的,折煞我了。
我應該先給您拜年。」
陳建民趕緊賠笑。
趙德海語氣里透著前所未有的親熱。
「建民,咱們就不繞彎子了。
昨晚縣裡出大事了,官場大地震。」
趙德海壓低聲音,隱晦地透露情況。
縣長朱立文以及國資局、改制辦的多名實權幹部,昨夜被省里來的聯合調查組連夜帶走。
石都縣的半邊天塌了。
陳建民聽得頭皮發麻,沒想到看似平靜的除夕夜竟然發生這麼大的事情。
趙德海話頭一轉,說出讓他更加震驚的話。
「建民,你藏得太深了。
你侄子陳浩,那可是通天的人物。
省廳督察總隊、省紀委、省國資委,還有省台新聞中心,全是因為他,大年三十晚上殺到咱們縣裡。」
陳建民腦子裡嗡嗡作響。
之前他還在對弟弟苦口婆心勸他們認命,說胳膊擰不過大腿,宋坤背景深厚。
現在局長說自己的侄子才是大人物,他完全沒法理解。
趙德海繼續說道:
「老陳,你在副科位置上待得太久了,也做出了很多的貢獻。
年後局裡人事上會有一些調整,我打算給你加加擔子。
對了,阮書記現在就在石都賓館樓下,我們都在車裡。
你趕緊過來,帶我們上去給你弟弟一家拜年。」
陳建民掛斷電話,掐了自己一下,疼痛的感覺讓他確認不是做夢。
想到書記在等著,他胡亂抓起衣服往身上套,手忙腳亂間連毛衣都穿反了,衣領勒著脖子。
他顧不上調整,套上皮夾克,推開門就往外跑。
陳建民一路小跑,冷風灌進脖子裡,他卻渾身冒汗。
趕到石都賓館。
他沒敢先下樓見阮書記,直接衝上二樓,用力敲響了陳建軍的房門。
陳建軍開門,看到大哥氣喘吁吁的樣子,有些詫異。
陳建民拉著陳建軍和張桂蘭,快速把情況說了一遍。
陳建軍兩口子聽完,完全懵了,半天沒回過神來。
三人來到隔壁陳浩的房門前,陳建民抬手敲門。
陳浩被敲門聲驚醒,頂著黑眼圈,痛苦地從床上爬起來。
昨晚接受完省台潘衛東的採訪,又陪著調查組連夜去現場。
陳建軍始終處於興奮狀態,看完春晚,陳建軍拉著陳浩聊到凌晨兩點半,導致他睡眠嚴重不足。
陳浩打開房門,看到大伯和父母站在門口。
陳建民看向陳浩的眼神極其複雜,帶著幾分敬畏,幾分疑惑,還有明顯的討好。
「小浩,阮書記和我們工商局的趙局長,還有幾位縣領導,都在樓下車裡等著,準備上來給你們拜年。」
陳浩揉了揉太陽穴,清醒了些。
陳建民實在沒忍住問道:
「小浩,你到底在京都認識了什麼通天的人物?
一夜之間,把縣長都掀翻了!」
陳浩面不改色,繼續維持自己低調的人設。
「大伯,我哪認識什麼通天人物。
我就是把事情反映給了我導師胡鵬院長。
他級別高、人脈廣,又向上反應了。
上面領導最看重科研人才,聽說了咱家的遭遇,就給省里打了招呼。」
陳建民聽到是頂級高校的領導出手,深信不疑。
石都是一個特別重視教育的縣城。
老百姓對大學有著天然的崇拜。
陳建民連連點頭。
「原來是這樣,胡院長真是咱們家的大恩人。
你們先收拾一下,我趕緊下樓去接阮書記他們。」
陳建民轉身往樓下跑,腳步輕快了許多。
石都賓館樓下。
初一的早晨氣溫極低,寒風呼嘯。
阮世強、趙德海等幾名縣領導坐在車裡。
看到陳建民從大廳里跑出來,眾人推開車門下車,換上熱情的笑臉。
阮世強主動迎上前,伸出雙手緊緊握住陳建民的手。
那架勢,仿佛陳建民是多年的老領導,親熱無比。
「建民同志,新年好啊!
大清早把你折騰過來,辛苦了。」
陳建民受寵若驚,彎著腰回話。
「書記您太客氣了,這是我的榮幸。
我弟弟一家在樓上。
我剛把他們都叫起來了,咱們上去吧。」
眾人跟隨陳建民上樓,來到二樓的陳浩住的那個商務套房。
陳建軍和張桂蘭已經穿戴整齊,站在客廳里。
看到縣委一把手親自登門拜年,老兩口緊張得手足無措。
阮世強走進屋,笑容可掬。
「陳老哥,嫂子,新年好!
我代表縣委縣政府,來給你們拜年了。」
隨行人員把大包小包的豐厚慰問品放在茶几旁邊。
有高檔菸酒、保健品、還有米麵糧油,堆得像小山一樣。
張桂蘭連連讓座,去泡茶的時候,手一直在抖,熱水灑在茶几玻璃上。
阮世強在沙發上坐下,姿態放得極低。
「陳老哥,你的事情我聽說了。
縣政府在機械廠改制的工作中,存在嚴重的失察。
讓你們受委屈了,我向你們誠懇道歉。」
阮世強演技爐火純青,絕口不提省里調查組的事情,只把事情定性為工作失察。
陳浩站在一旁,看著阮世強的表演。
他知道這些人是來討好自己的。
父母和親戚都在石都縣生活,自己還是要承這個情。
陳建軍和張桂蘭面對縣城最大官員的道歉,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陳浩主動說道。
「阮書記,您言重了。
地方上工作千頭萬緒,難免有照顧不到的地方。
大過年的還勞煩各位領導操心,我們家很過意不去」
陳浩的話給足了阮世強面子。
阮世強暗暗鬆了一口氣。
這個年輕人比他想像中要成熟穩重得多,沒有那種少年得勢後的張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