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過後，阮世強看向陳建軍，拋出了來之前就想好的方案。
「陳老哥，機械廠改制的問題很嚴重，宋坤的承包合同已經作廢。
機械廠還是咱們縣裡的重點國企。
廠子不能垮，職工還得吃飯。
我提議，由你出任機械廠主管生產的副廠長。
你是老資歷，懂技術，在工人里也有威望。
由你帶領大家重新振作，縣委最放心。」
陳浩眉頭微皺。
阮書記這個提議肯定是想示好，但這個示好他不太想接。
他深知父親性格耿直，情商不高，當管理容易得罪人，處理不好複雜的人際關係。
而且機械廠現在是個爛攤子，接手就是個燙手山芋。
陳浩本能地想要替父親婉拒。
他轉頭看向父親。
陳建軍聽到這個提議，雙眼放光，腰板挺直了，有些不敢相信地說道。
「我合適嗎？」
張桂蘭在旁邊也神情激動。
陳浩突然意識到，機械廠是父親幹了一輩子的單位，那裡有他的青春和記憶。
想在這個單位當領導，可能是父親多少年的夢想。
到了嘴邊的拒絕，被陳浩咽了回去。
為了避免父親以後在廠里受氣或者背鍋，陳浩決定加上一層保險。
「阮書記，感謝縣委對我父親的信任。
廠子要活下去，光靠抓生產不行，還得有訂單。
我在京都認識幾個做電腦硬體組裝的老闆，他們每年需要大量的機箱外殼和金屬支架。
機械廠的衝壓設備雖然老舊，但做這些基礎五金件完全沒問題。
年後我把圖紙發過來，讓廠里打樣。
只要質量過關，我可以幫忙找他們要一些訂單。
這樣才能真正解決廠子的生存問題。」
阮世強其實根本不在乎機械廠的死活，一個破產邊緣的縣級國企，倒了就倒了。
他要的只是把這個人情送給陳浩。
聽到陳浩願意牽線找訂單，阮世強順水推舟，大加讚賞。
「好！有你這句話，機械廠就有救了！
縣裡一定會給予機械廠更多的支持，配合好陳廠長的工作！」
一旁的陳建民看著縣委書記對侄子如此巴結，而自己的弟弟還一下子當廠長了，內心五味雜陳。
回想自己半輩子在體制內摸爬滾打，仕途極其艱難。
但他轉念一想，有陳浩在，以後在石都縣，誰還敢得罪自己？
陳建民的心情一下子大好，態度變得更加殷勤。
他走上前幫著給大家倒茶。
阮世強看自己該說的也說了，目的也達到了，便打算告辭。
「陳老哥，廠里的事情咱們年後慢慢對接。
今天是大年初一，你們一家人好好聚聚，我們就不多打擾了。」
趙德海跟著站起來，幫阮世強拿起搭在沙發扶手上的呢子大衣。
陳建軍和張桂蘭也跟著站起身，老兩口到現在還沒完全回過神。
從馬上要被掃地出門的下崗工人，變成了機械廠的副廠長，這種落差讓陳建軍連手往哪放都不知道。
陳浩也站起來，對阮世強說道。
「阮書記慢走，大伯，你幫忙送送各位領導。」
就在陳建民準備開門的時候，走廊里傳來一陣腳步聲。
房門從外面被推開了。
四個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省紀委二室主任張立強，緊隨其後的是省警察廳督察總隊總隊長劉盛，後面跟著江省電視台新聞中心主任潘衛東和省國資局督查專員李波。
這四個人熬了一個通宵，眼球里布滿紅血絲，但依然精神狀態極好。
他們連夜把案子辦成得差不多，在回省城復命前，特意拐到石都賓館，就是為了見陳浩一面。
阮世強正準備往外走，看到四位省里的領導，立刻停住了腳步。
趙德海和其他幾名縣領導更是趕緊往後退了兩步，把門口的位置完全讓了出來。
阮世強硬著頭皮迎上去，微微彎著腰打招呼。
「張主任，劉總隊，潘主任，李專員，各位領導怎麼過來了？」
張立強停下腳步，看了阮世強一眼。
他對這個石都縣的縣委書記並沒有什麼好態度。
石都縣出了這麼大的亂子，阮世強作為一把手，難辭其咎。
張立強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連手都沒伸。
「阮書記也在啊。我們臨走前來見下陳浩研究員。」
劉盛更是連看都沒看阮世強，目光直接落在了站在客廳中央的陳浩身上。
張立強繞過阮世強，大步走到陳浩面前。
原本嚴肅的表情立刻變得春風滿面，張立強主動伸出雙手，握住了陳浩的手。
「陳先生，新年好啊！
大清早過來打擾，沒影響你們休息吧？」
陳浩伸出手和張立強握了握，笑著回道。
「張主任，新年好。
各位領導連夜辦案，辛苦了。」
劉盛也走上前，跟陳浩握手。
「陳先生，新年好，我們幾個連夜把情況摸清了。
趕在回省城之前，特意過來跟你通個氣。」
陳浩側身讓座。
「各位領導請坐下說。」
張立強擺了擺手。
「不用了，我們簡單說一下，車隊還在下面等著。
我們說完就回宏昌了。」
阮世強和趙德海等人老老實實地退到客廳的角落裡，留出了更寬敞的交流空間。
陳建民更是呆立當場。
他不認識張立強和劉盛幾人，但是能讓縣委書記這樣緊張對待的，級別有多高，他已經不敢想了。
張立強開始向陳浩講述昨晚的戰果。
「陳先生，昨晚我們四個部門聯合辦公。
經過連夜突審和查閱檔案，案情已經水落石出。
石都縣機械廠的改制，存在極其惡劣的官商勾結和國有資產流失。
縣長朱立文，縣國資局局長，以及改制辦主任，存在嚴重的瀆職行為。
目前這三人已經被我們雙規。
機械廠的改制合同已經全部作廢。」
劉盛接過話茬，繼續說道。
「陳先生，關於宋坤僱傭社會閒散人員，對您家裡進行打砸恐嚇的事情。
我們省廳督察總隊已經聯合市局，把機械廠保衛科的涉黑團伙連鍋端了。
七名主要犯罪嫌疑人全部落網，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另外，我們協調了宏昌市警察局，於凌晨四點把主犯宋坤抓捕歸案。
縣局在這過程中的瀆職問題，我們也將一併追究。」
潘衛東跟著說道。
「陳先生，我們省台新聞中心已經拍下了詳實的現場素材。
回去後，我們會將這次的事件，作為省里打擊黑惡勢力、保護國有資產的典型案例來報導。」
這三人的話都經過了仔細的推敲。
他們把一場原本可能引發京都震怒的惡性事件，包裝成了江省各部門反應迅速、雷厲風行的打黑除惡，保護國有資產專項行動。
他們趕來找陳浩，就是希望陳浩能把這個「正面」的結果，傳遞給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