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斯抬手指向周圍正在忘我工作的年輕人。
「看看他們，這些全是從柏克萊、斯坦福甚至麻省理工趕過來的志願者！
沒人要一分錢薪水，大家都在為了理念燃燒生命！」
陳浩從他的掌心裡抽回自己的手，拍了拍威爾斯的肩膀。
「別站著影響大家工作了，帶我去裡面聊吧，威爾斯先生。」
威爾斯連連點頭，引導著陳浩跨過雜亂的網線堆，快步穿過辦公區，走向倉庫角落的會議室。
會議室里沒有空調，只有一台搖頭的舊風扇發出吱呀聲響。
中央放著一張用膠合板拼出來的方桌，上面扔著幾罐喝空的無糖可樂，還有一些散亂的文件。
威爾斯拉開兩把塑料靠背椅，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塵，請陳浩和羅伯特坐下。
小武則反手關上門，抱著手臂守在門內側。
威爾斯訕笑著說道。
「條件簡陋，讓您見笑了。
但這裡比聖迭戈那個滲水的地下室好上一萬倍。」
陳浩坐下，微笑著看向威爾斯：
「轉型後網民的反應怎麼樣？」
威爾斯表情變得亢奮起來。
「自從我們按照您的意思，發公告宣布永久非盈利、剔除所有GG後，整個極客圈子把這裡當成了聖地！
自由軟體基金會、各個大學的開源論壇，全都在幫我們做免費推廣。
很快我們迎來了數據大爆發。
您注資前，詞條總數卡在一千多個。
現在英文詞條直接衝破了四萬大關！
德語版、法語版、西班牙語版已經同步上線。
全球超過三萬名學者、大學生還有狂熱程式設計師加入進來。
他們不拿一分報酬，義務幫我們糾錯、編寫詞條。」
羅伯特聽完，忍不住吹了聲口哨。
在納斯達克一片慘綠的當口，這種增長簡直是個異類。
然而，威爾斯的亢奮很快消失，眉頭皺起。
「但是麻煩也來了。」
威爾斯從桌上散亂的文件中找出一份報紙，展開攤在桌面上。
那是昨天的《鈕約時報》，頭版左下角印著一篇特約評論員文章。
標題極為刺眼：
《數字時代的罪惡：警惕無序篡改對人類知識文明的踐踏》。
撰稿人署名是老牌出版機構《大鷹百科全書》的高級編委會主任，下面還附帶著七八位常春藤名校終身教授的聯合簽名。
文章用詞極盡刻薄，痛罵未基百科是毫無學術價值、充滿低級偏見與造謠篡改的網際網路垃圾堆，指責這種任何人都能隨意編輯的模式是對知識嚴謹性的謀殺。
編委會還公開發起倡議，呼籲全大漂亮國的高校、科研機構和中小學，全面封殺這個網站，嚴禁學生在論文中引用其中的任何內容。
「這幫學術圈的老牌權威發難了。
他們是百年出版巨頭，在學術界的地位非常高。
這篇文章一出來，原本答應提供歷史資料庫的芝家哥大學直接叫停了合作，社區里甚至有上千名兼職編輯被導師警告，不得不註銷帳號退出。」
羅伯特拿起報紙快速掃了幾眼，面色也沉了下來。
「老闆，這屬於公開的商業詆毀。
未基百科雖然是非盈利機構，但法人名譽權受法律保護。
《大鷹百科全書》是在濫用行業壟斷地位打壓新興競爭者。
我們可以發函給《鈕約時報》，控訴他們刊登未經核實的誹謗性言論，要求立即撤版並公開道歉。」
威爾斯找出了一份裝訂好的文件，遞到陳浩面前。
「陳先生，我找過公關公司了。
這是我們連夜做出來的危機應對方案。
整個操作大概需要大概八十萬美金。」
威爾斯指著企劃書上的內容解釋道。
「我們打算在《華聲頓郵報》、《波勢頓環球報》等報紙上買下整版版面打反擊戰。
同時花錢請幾位支持開源文化的加州大學教授寫反駁論文，證明群眾協作模式的科學性。
如果任由他們扣上垃圾堆的帽子，未基百科的名聲就徹底毀了！」
威爾斯一臉期待地看著陳浩，等待大金主拍板撥款。
陳浩皺了皺眉頭。
「就為這事情要花八十萬美金？」
威爾斯點了點頭，但是又往回找補了一下：
「如果太多的話，還可以再精簡一下版面，壓縮到六十萬……」
「一分錢都不能出。」
陳浩推開那份公關企劃案，語氣堅決地說道：
「嚴禁打公關戰，更不要在報紙上買版面反駁。
羅伯特，你的律師函也不准發。」
威爾斯愣住了。
「為什麼？如果不反擊，所有網民都會以為我們理虧，那些志願者的信心也會受到巨大的影響！」
「讓他們罵。」
陳浩把報紙拉到眼前，看了一眼那個傲慢的標題，冷冷開口：
「威爾斯，你搞技術是天才，但在傳播學和大眾心理學上你連幼兒園都沒畢業。
我問你，《大鷹百科全書》一套要賣多少錢？」
威爾斯想了想說道：
「精裝版三十二卷，售價大約一千四百美金。」
「全大漂亮國有多少家庭買得起一千四百美金的一套大部頭？
工薪階層、底層移民、付不起昂貴學費的社區大學學生，他們買得起嗎？」
陳浩反問道。
威爾斯搖了搖頭。
陳浩冷笑著說道。
「這就對了。
在平民與精英天然對立的時代，最忌諱的就是主動跳進精英制定的規則里玩。
傳統出版界都是什麼樣的人？
這是一群壟斷了幾個世紀知識的地主。
他們坐在高檔寫字樓里，收著高昂的版權費，把知識當成奢侈品賣給大家。
他們之所以跳出來罵街，不是因為未基百科真的是垃圾堆，而是因為他們被嚇到了。
一個完全免費、開放、任何人都能查閱修改的平台，直接抄了他們的後路！
一旦網民看明白了這一點，這就是最有公信力的GG！」
羅伯特琢磨了一下，似乎品出了其中的意味。
「花八十萬去跟他們論戰，就等於承認了他們的審判權，要按照他們的規則來解釋。」
陳浩點了點頭。
「沒錯，我們不能跟著他們的節奏走。
當未基百科保持沉默，任由他們高高在上地踐踏，外界看到的會是什麼？
他們將看到一個代表精英利益的舊強權，正在動用一切資源，試圖掐死一個知識領域的普羅米修斯。
年輕人最喜歡什麼？
網民最崇拜什麼？
是叛逆，是打破不公，是平權。
權威越是高高在上地貶低未基百科，就越能激起年輕人的叛逆心理。
那些在大學裡被教授訓斥的學生，原本只是上來隨便看看。
現在他們會覺得，每一次點擊，每一次編輯，都是在向腐朽的文化霸權發起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