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憲到京那天,下著小雨。
趙寧沒有去迎。閣臣出城迎接一個新任尚書,傳出去不好聽——是示恩,也是示弱。他派了趙福,帶了一頂轎子,在永定門外候著。
胡宗憲也沒坐。
趙福回來復命的時候說,胡部堂騎馬進的城,身後跟了兩個人,一高一矮,都穿便服,腰間沒掛刀,但走路的步子——不是文官的步子。
趙寧擱下手裡的軍屯清冊。
「那兩個人呢?」
「安排在南城的驛館了。胡部堂說,晚上來拜見閣老。」
趙寧點了點頭。
「戚家軍的人到了沒有?」
趙福頓了一瞬。
「到了。五百人,扎在城外三十里的蘆溝橋。沒打旗號,對外說是南方調防的衛所兵。」
趙寧沒再問。五百人的調動,兵部的文書是胡宗憲上任第一天簽的。調令寫的是「護送新任薊遼總督赴任親兵」——薊遼總督還沒定,但調令已經走完了。
胡宗憲辦事的速度,還是那麼快。
入夜。
趙寧沒有在小院等胡宗憲。他去了張居正在宣武門外的宅子——地方偏,人少,隔牆沒有耳朵。
張居正親自開的門。
「人到了?」
「到了。」
趙寧進了院子。正廳點著兩盞油燈,光不亮,夠看清人。桌上擺了四隻茶盞,涼的。
他坐下沒多久,門外響了三下叩門聲。不急不緩,間隔均勻。
張居正去開門。
胡宗憲走進來的時候,趙寧差點沒認出他。
兩年。
胡宗憲老了不止兩年。鬢角全白,臉頰瘦削,顴骨撐著一層皮。但腰板還是直的,進門的時候掃了一眼廳里的格局——門窗位置、幾個出口、院牆高度。
這是帶兵的人留下的習慣,改不掉。
胡宗憲看見趙寧,停了一步。
然後他撩袍,要跪。
趙寧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胡部堂。」
「趙閣老。」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趙寧的手沒松,胡宗憲的膝蓋沒彎下去。
「我不受你這個禮。」趙寧把他拉起來,按在椅子上,「你是兵部尚書,正二品。」
胡宗憲坐下了,但脊背沒靠椅子。
「趙閣老,胡某今天能坐在這裡,是因為你。」
趙寧倒了杯茶遞過去。
「不是因為我。是因為蒙古人打進來了,朝廷需要一個能打仗的兵部尚書。你是最合適的人。」
「最合適的人?」胡宗憲接過茶,沒喝,「我是嚴嵩的門生。滿朝文武提起我胡宗憲,第一個字是'嚴',不是'胡'。」
「那是他們的事。」
趙寧坐回去,跟胡宗憲隔了一張桌子。
「我只問你一件事——戚繼光和俞大猷,帶來了?」
胡宗憲的手指在茶盞邊沿轉了一圈。
「帶來了。都在驛館。」
他頓了頓。
「趙閣老,你的信我收到了。信上說讓我帶這兩個人進京,我沒問為什麼。但現在我要問了。」
「問。」
「你要帶他們去九邊?」
「對。」
「你一個閣臣,帶兩個武將去九邊,幹什麼?」
「練兵。選將。修城。」
胡宗憲沒說話。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九邊的水,比浙江深十倍。」
趙寧靠在椅背上。
「我知道。」
「你不知道。」胡宗憲放下茶盞,身子往前傾了半寸,「浙江的事,改稻為桑也好,抗倭也好,對手是倭寇、是嚴世藩、是地方豪紳。九邊不一樣。你動的是軍屯,是武將的世襲鐵飯碗,是勛貴圈幾十年經營出來的利益網。你以為楊選為什麼死?不全是因為蒙古人打進來了。是因為他碰了不該碰的東西。」
趙寧坐直了。
這話他想過。軍屯清冊他翻了整整七天,數字對不上的地方比對得上的多。薊鎮名冊上六萬軍戶,實際在營的不到兩萬。其餘四萬人的糧餉去了哪裡?被吃了。被從宣府到薊州的大小武官一口一口吃乾淨了。
他碰的就是這塊肉。
「所以我才需要你在京城。」
趙寧盯著胡宗憲。
「我去九邊,短則三個月,長則半年。這半年裡,兵部的每一道公文、每一份調令、每一個人事任免,都要經過你的手。薊鎮換防的武將,有人會不服。不服的人會往京城遞摺子——彈劾我擅權,彈劾我越級指揮,彈劾我以文馭武。這些摺子到了兵部,你要壓得住。」
「壓不住呢?」
「壓不住,我就死在外面了。」
屋子裡安靜了幾息。
張居正站在牆邊,端著自己那盞茶沒動過。他在聽,但沒有插話的意思。這場對話是趙寧和胡宗憲之間的事。
胡宗憲低著頭,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很久。
他抬頭。
「趙閣老,我在徽州蹲了兩年。這兩年,我想了很多事。」
趙寧沒接話。
「嚴閣老倒的時候,我以為我也完了。朝中的人躲我跟躲瘟神一樣,連封信都不敢回。我胡宗憲打了八年倭寇,浙江沿海幾十萬百姓的命,是我和戚繼光、俞大猷一仗一仗拼回來的。結果呢?一朝天子換了棋局,我就成了棄子。」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收得很緊。
「那兩年我天天想,我胡宗憲到底做錯了什麼?想來想去,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
「我沒做錯。但我站錯了位置。」
胡宗憲站起來。
不高的個子,站在昏暗的燈下,影子拉得很長。
「趙閣老,你在朝中替我說話的時候,我在徽州已經寫好了遺書。我想著,要是朝廷的旨意是賜死,我就自己動手,省得連累家小。」
趙寧的手擱在桌面上,沒有動。
「結果等來的不是賜死,是兵部尚書。」胡宗憲轉過身,正對著趙寧,「趙閣老,我胡宗憲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你拿出這份信任,我接住了。」
「我要的不是你接住。」趙寧的聲音壓得很低,「我要的是,在我回來之前,你替我守住後方。不是一個月兩個月,是整整半年。這半年裡,徐閣老、趙貞吉、兵科給事中、御史台——所有人都會試探你。他們要摸清楚你到底是跟著誰的。你怎麼回答?」
胡宗憲沒有猶豫。
「我跟著大明朝。」
趙寧嘴角動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這話對外說行,對我不用。」
「對你也一樣。」胡宗憲的聲音忽然硬了,「趙閣老,我說句不中聽的——你舉薦我,是因為你需要我,不是因為你可憐我。這筆帳我算得清。但我胡宗憲還是那句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可以不做名臣,但絕不做小人。」
燈花爆了一下,光亮了半瞬又暗下去。
趙寧看著胡宗憲。四十七歲的人,兩年牢獄般的蹲守沒有磨掉他身上的東西。那股勁還在。當年在杭州,倭寇圍城,滿城文武跑了一半,胡宗憲一個人坐在總督衙門裡批調令,手邊擺著一壺酒、一把劍。那股勁,就是這股勁。
趙寧站起來,走到胡宗憲面前,伸出手。
「好。」
胡宗憲握住了。
兩隻手攥在一起,不重不輕,剛好夠傳遞分量。
張居正在牆角看著這一幕,端茶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在朝廷這些年,見過徐階和下屬的握手——那是上位者的施恩。也見過嚴嵩當年和門生的握手——那是主子和奴才之間的鎖鏈。
眼前這一下不一樣。
兩個人的手是平的。
趙寧鬆開手,回到桌邊,從袖口裡掏出一份折好的紙——薊鎮九座關隘的布防圖,上面用硃筆圈了七個名字。
「這七個人,是薊鎮現任的參將和游擊將軍。我去了之後,至少要換掉五個。換下來的人,會往京城告狀。」
他把紙推到胡宗憲面前。
「你替我擋住。」
胡宗憲接過紙,沒有展開看。他把紙折好,塞進袖口。
「什麼時候走?」
「三天後。」
胡宗憲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戚繼光和俞大猷兩個人,脾氣不一樣。戚繼光心細,能忍,給他規矩他就能幹;俞大猷性子硬,不服管,但真到了要拼命的時候,九邊沒有第二個人比他敢打。」
「我知道。」
「你不知道。」胡宗憲第二次說這幾個字,「你沒跟武將打過交道。文官治武將,最忌諱的一件事——」
他回過頭。
「別把他們當棋子。他們是刀,你得握著刀柄,但不能捏得太緊。太緊了,刀會反過來割你的手。」
趙寧沒說話。
胡宗憲推門出去了。夜風灌進來,燈焰歪了一下。
張居正放下茶盞,走到趙寧身邊。
「胡宗憲這個人,能信幾分?」
趙寧看著門口的黑暗。
「七分。」
「剩下三分呢?」
「剩下三分,留給他自己。」趙寧拿起桌上剩的那張布防圖副本,捲起來,攥在手裡,「一個人把全部都交給你的時候,他要麼是傻子,要麼是在騙你。胡宗憲不傻。他留三分,說明他清醒。清醒的人,才靠得住。」
張居正沒再問了。
趙寧走到院子裡。雨停了,地上濕漉漉的,空氣里有泥土的腥氣。
三天。
三天後他就要出京,帶著兩個武將、五百戚家軍,去面對九邊幾十年盤根錯節的爛攤子。薊鎮的將官不會歡迎他,宣府的勛貴不會配合他,蒙古人不會給他從容布防的時間。
身後只有一個剛從牢籠里放出來的胡宗憲,和一個初入內閣的張居正。
趙寧抬頭看了一眼天。
雲很厚,看不見月亮。
趙福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身後,遞過來一把傘。
「閣老,雨雖然停了,路上滑。」
趙寧接過傘,沒撐開。
「明天一早,替我去驛館,請戚繼光和俞大猷到小院來吃頓飯。」
「吃飯?」
「對,吃飯。」趙寧把傘夾在腋下,往巷口走,「告訴他們,就說趙閣老請兩位將軍——」
他停了一步,回頭。
「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