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數月過去,年關將近。
到了戶部給官員發俸的日子。
廣盈庫的門沒關嚴,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把地上的稻草屑捲起來,打著旋。
海瑞站在案前,身上的青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案上擺著三樣東西——米袋、布袋、銅錢串。吏員把帳冊翻開,擱在案角,朝海瑞低聲說了一句。
「海主事,今日是給都察院、翰林院、國子監、通政使司簽發錢米。這四衙門,較之六部最是清貧,也最是難惹。」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趙貞吉趙大人吩咐了,只有您能當此任。」
海瑞掃了一眼案上那幾袋東西。米袋癟塌塌的,銅錢串上鏽跡斑駁,布袋裡裝的胡椒——拎起來掂了掂,輕飄飄的。
「知道了。」
吏員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外頭的雪地里已經傳來嘈雜的腳步聲。
他往門口探了一眼,縮回脖子,臉色變了。
來了。
門被推開。風雪裹著一群官員湧進來,青袍的、綠袍的,烏紗帽上落著雪,肩頭也落著雪。一個個臉色鐵青,鼻尖凍得發紅。
打頭的是國子監司業李清源,五十來歲,清瘦,顴骨高聳,鬍鬚上沾著冰碴子。他進門就盯上了案上那幾袋東西,腳步頓住了。
身後的官員也頓住了。
廣盈庫里安靜了一瞬。
那種安靜不是平靜,是暴風眼。
李清源走上前,伸手捏了捏米袋,又看了看銅錢串。
「這位大人。」
海瑞抬頭。
「這就是我們今年的年俸?」李清源的手從米袋上收回來,兩根手指搓了搓,米糠的粉末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就這些?」
「每人兩斗米、兩升胡椒、十吊銅錢。」
海瑞的回答沒有任何多餘的字。
李清源的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笑,不是笑,是氣的。
「兩斗米?兩升胡椒?十吊銅錢?!」
他的手拍在案上,帳冊彈了一下。
「我的欠俸都二十多兩了!這才不到三兩銀子!我一家六口,加上兩個僕人——不要說過年,連還債都不夠!」
身後的官員炸了。
「就是!我們欠俸都半年了!」
「一年俸祿欠了一半以上,就發這點東西?」
「戶部黑心!趙貞吉呢?叫他出來!」
聲浪一波接一波,廣盈庫的房樑上積的灰都被震下來。海瑞站在案後,一動沒動。
李清源逼近一步。
「是不是我們六品一級的,就這些欠俸?!」
海瑞抬眼看他。
「不是的。今年二品的各部堂官,都不發東西。」
這句話沒有起到任何安撫的作用。
一個翰林院的編修衝上來,袍角掃翻了一袋銅錢,銅板嘩啦啦滾了一地。
「不要跟我們說各部堂官!那些堂官指著這些東西過年嗎?」
「他們有各省的年敬,有皇上的恩賞!我們呢?我們就靠這點俸祿養家!」
「把我們當叫花子打發?!」
又一個官員擠到前面,扯著嗓子喊。
「怎麼回事?一共到底發多少?!」
海瑞重複了一遍。
「每人兩斗米、兩升胡椒、十吊銅錢。」
廣盈庫徹底炸了。
喊的、罵的、拍案的。有人彎腰撿起地上的銅錢串,舉在手裡晃。
「就這幾個銅板?我兒子在家等著買炭過年!」
「不行!這不行!」
「我們要見趙貞吉!」
「打到趙貞吉出來為止!」
人群涌動,把海瑞擠到了牆角。一團雪球不知道從誰手裡飛出來,砸在海瑞肩上,碎成一片白。
又一個人上來拉扯他的衣袖,用力一拽,袖口的線頭崩開了。
海瑞沒躲。
他站在那裡,脊背靠著牆,兩手垂在身側。臉鐵青著,嘴唇緊抿,一個字不說。
吏員早就縮到角落裡去了,抱著帳冊,渾身發抖。
又一拳擂過來,擦著海瑞的肩膀。
「住手!」
一聲暴喝從門外劈進來。
人群回頭。
王用汲站在門口,身上的官袍被雪打濕了大半,烏紗帽歪了一邊。他一手扶著門框,喘著粗氣——跑過來的。
「不講王法,也不講天理嗎?!」
眾人認出了他。都察院御史王用汲。品級不高,但在御史裡頭名聲不差,人緣也好。
喧譁聲矮下去一截,但沒有完全停。
李清源轉過身。
「王御史,你家境好,你過得了年!我們可沒活路了!管他是誰?戶部這麼黑,是誰都一樣!」
他往回指了指海瑞。
「不讓我們活,誰也別想活!」
王用汲一把推開擋路的人,擠到海瑞身前,張開手臂擋住。
「你們知道被打的人是誰嗎?!」
「管他是誰——」
「你們過不了年,可以來討欠俸!」王用汲打斷他,嗓子都喊劈了。「他過不了年,連欠俸都沒得討,你們知道嗎?!」
廣盈庫里安靜了。
這回是真的安靜。
王用汲的胸口劇烈起伏,鼻翼翕動。
「你們可以領三袋錢米過年,他連半袋錢米都領不了!六個月的俸祿,被趙貞吉全給罰了!你們還要打他?」
他掃視四周,一張張臉上的怒氣正在凝固。
「你們還有沒有天良?!」
沒人說話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海瑞身上。青袍洗得發白,袖口剛被扯裂了一道口子,肩上的雪水洇下來,在胸前濡出一片深色。
這個人站在牆角,臉上沒有任何委屈的痕跡。
他只是沉默。
王用汲轉回身,對著眾人,一字一句。
「諸位大人,這位就是在六必居題字、被罰了俸的海主事海瑞。鬧事也不該找他鬧!要鬧,去找內閣鬧!」
人群里響起低低的議論。
「原來是海筆架……」
「怪不得他這麼沉得住氣……」
一個通政使司的官員搓著手,後退了一步。另一個翰林院的編修低下頭,把剛才從地上撿起來揮舞的銅錢串悄悄放回案上。
李清源的臉漲紅了。不是怒氣,是窘。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把頭扭到一邊。
一個年輕些的官員忽然高聲喊。
「說得對!鬧事也得找對人!我們去找內閣!找徐階!找趙寧!」
這一嗓子把沉默打碎了。
「對!回衙門,寫奏疏!」
「一起參內閣!參趙貞吉!」
「參他個狗日的!」
人群呼啦啦地退潮,腳步聲踩著雪地里嘎吱作響,夾雜著此起彼伏的叫罵。廣盈庫的門敞著,冷風夾著雪片子直往裡灌。
安靜下來了。
地上一片狼藉。銅錢散落在磚縫裡,米袋倒了兩個,米粒灑在地面上,和著雪水泡爛了。
吏員從角落裡鑽出來,哆哆嗦嗦地收拾帳冊。
王用汲轉過身看海瑞,眼眶發紅。
「剛峰兄,委屈你了。」
海瑞彎腰,把一袋倒了的米扶正,拍了拍上面的灰。
「不委屈。」
「我也回去寫奏疏。」王用汲的拳頭捏了又松。「參他們一本!趙貞吉算什麼東西,拿你海瑞頂缸!」
海瑞直起身。
「寫了也沒用。」
王用汲愣住。
「我不寫,你也不要寫。」
「為何?」
海瑞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案前,把散落的銅錢一枚一枚揀起來,碼在案角。動作不緊不慢,十枚一摞,整整齊齊。
銅錢上的鏽蹭在指尖上,留下一層綠。
「大明朝的弊病,根源不在內閣。」
他把最後一枚銅錢放上去。
「他們這樣上疏,不過是隔靴搔癢。」
王用汲站在原地,看著海瑞。這個人肩上還沾著剛才被砸的雪漬,袖口裂著一道口子,六個月沒領過俸祿——可他蹲在地上撿銅錢的時候,手一點都不抖。
「那你打算怎麼辦?」
海瑞把銅錢摞好,站起來。
「過了年,再說吧。」
王用汲聽出了什麼。這四個字不是搪塞,是有所指。
他盯著海瑞的背影。
海瑞已經走到門口了。門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台階上積了半寸。他站在門檻裡面,抬頭看了一眼天。
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見。
王用汲追到門口。
「剛峰兄。」
海瑞沒回頭。
「你說的'過了年'——」
海瑞邁過門檻,踩進雪裡。靴子陷下去,發出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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