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洪把一百四十七份駁文連夜送進了西苑。
精舍里還是那個味道——沉檀混著藥氣,黏糊糊地掛在鼻腔里。嘉靖換了件乾淨的道袍,盤腿坐在蒲團上,面前擺了一排摺子,碼得整整齊齊。
陳洪跪在下面,腰彎得不能再低。
嘉靖拿起第一份,翻開,看了三行,合上。
第二份。兩行。合上。
第三份。
嘉靖連翻都沒翻,直接扔到一邊。
「這是駁文?」
陳洪沒敢吱聲。
嘉靖隨手又抄起一份,是兵部右侍郎那篇三千字的——嘉靖掃了兩眼,指甲蓋在紙頁上劃了一道痕。
「海瑞說朕二十年不上朝,他說海瑞舉人出身不配評論國政。海瑞說朕竭民脂膏,他說海瑞精神不正常建議看太醫。」
嘉靖把摺子往前一推,紙頁嘩啦啦散了一桌。
「一百四十七個人,沒有一個敢正面回答——朕到底做得對不對。」
陳洪的後背濕透了。
精舍里安靜了一陣。嘉靖咳了兩聲,從袖子裡抽出帕子捂了一下嘴,帕子收回去的時候,白絹上隱約有一點暗色。
他沒看。
「海瑞的摺子,六千字,條條款款,哪年哪月什麼事,清清楚楚。朕讓滿朝文武駁他——駁回來的東西,車軲轆話翻來覆去,核心就八個字:陛下聖明,海瑞該死。」
嘉靖抬起手,食指點了點桌面。
「朕養了一朝的臣子,寫出來的東西,連一個買了棺材來罵朕的六品主事都不如。」
這話沒法接。陳洪的額頭貼在地磚上,冰涼。腦子裡飛快地轉——皇帝不滿意,但不滿意的不是海瑞,是百官。
(請記住 追書認準 101 看書網,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個方向不對。
得找個人墊一墊。
陳洪抬起頭,小心翼翼地從袖子裡摸出一份摺子,雙手捧過頭頂。
「主子萬歲爺,奴婢還有一事稟報。」
嘉靖沒說話,算是准了。
「百官駁文一百四十七份,獨有一人——沒駁。」
嘉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國子監司業李清源。詔書發下去,讓他駁海瑞,他交了一份查貪污腐敗的清單。十七宗案子,三萬多兩贓銀,通篇不提海瑞一個字。」
陳洪的嗓門壓得低,一字一字地往外蹦。
「奴婢當場問他,他說他是以實績正朝綱,遵旨而行。奴婢再追問,他就——」
陳洪頓了一下,斟酌了用詞。
「他當著一百四十多個同僚的面,說奴婢沒資格定誰是小人。」
精舍里又靜了。
嘉靖沒有馬上開口。他低頭翻了翻那份反腐清單——三頁紙,字跡工整,案由、涉案人、贓銀數額、證據來源,一項一項列得明白。
「你的意思是,他跟海瑞是一夥的。」
陳洪磕了個頭。
「奴婢不敢妄斷,只是——詔書說得明明白白,駁海瑞。一百四十七個人都駁了,就他一個不駁。分明是心裡認同海瑞說的,又不敢明著站出來,拿公務當擋箭牌。」
陳洪的聲線壓得更低了,帶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憂切。
「主子萬歲爺,這個口子不能開。今天李清源拿反腐清單搪塞,明天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百官都學了這一手,往後誰的旨意都可以繞著走——朝廷的規矩還要不要了?」
話說到這兒,陳洪把頭埋下去,不再出聲。
火候夠了。再多一個字就過了。
嘉靖的手擱在那份清單上,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面。
然後他抬起頭。
看著陳洪。
就是那麼一眼。
沒有怒色,沒有冷意,什麼都沒有。就是看著。
陳洪渾身一激靈。
那種感覺——從腳底板一路竄到後腦勺,冰碴子順著脊椎骨往上走。他在宮裡伺候了三十年,被罵過,被踢過,被罰跪過,都扛得住。
唯獨扛不住這個。
皇帝什麼都不說,就看著你。
你說的每一個字、藏的每一個心思、遞的每一個彎子,全在這一眼裡被翻了個底朝天。
陳洪的牙齒開始打架,膝蓋在地磚上磕出細碎的聲響。他想開口——說什麼都行,哪怕認個錯也行——但喉嚨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吐不出半個音節。
嘉靖看了他大約五六息的工夫。
然後收回了視線。
一個字沒說。
陳洪趴在地上,大氣不敢出。後背的汗已經浸透了中衣,貼在皮膚上,涼得刺骨。
——這是警告。
不需要語言的那種。
嘉靖再次低頭,重新翻開李清源那份清單。第一案,山東布政使司左參議侵吞賑災銀一萬二千兩。第二案,南京太僕寺少卿虛報馬價。第三案……
他一頁一頁地看完了。
然後把清單放在駁文那一摞的最上面。
「備車。」
陳洪的腦袋猛地抬起來。
嘉靖已經從蒲團上站了起來。道袍的下擺掃過地面,帶起碎瓷片劃在磚上的細響。
「主子萬歲爺——去哪兒?」
「詔獄。」
陳洪懵了半拍。
「主子……詔獄?那地方腌臢,您龍體——」
嘉靖打斷他。
「一百四十七個人寫的東西,全是廢紙。朕想聽一句實話,滿朝文武寫不出來——那朕就自己去問。」
陳洪爬起來,腿還在抖。
「要不要傳錦衣衛開道?通知……」
「不通知任何人。」
嘉靖走到衣架前,扯下那件黑色的大氅,抖開,披在肩上。大氅的帽兜翻上來,把半張臉遮在陰影里。
精舍的門被推開。
夜風灌進來,燭焰齊齊晃了一下。嘉靖踩過門檻,腳步不快不慢,黑色大氅的下擺拖在石階上,沙沙作響。
陳洪跟在後面,幾乎是小跑。
兩個值夜的太監看見這一幕,腿一軟就要跪。陳洪回頭狠狠一瞪,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兩個太監跪到一半的動作硬生生卡住了,維持著半蹲的姿勢,目送那個黑色的身影沿著長廊往西苑門口走去。
一頂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停在側門外。
沒有儀仗,沒有燈籠,連馬都只套了一匹。
嘉靖掀帘子上了車。
陳洪緊跟著鑽進去,還沒坐穩,嘉靖的聲音從帽兜里悶悶地傳出來。
「走。」
馬鞭甩響。
青布馬車碾過西苑門外的石板路,車輪聲在空曠的夜色里遠遠地散開。
詔獄在皇城東北角,離西苑不算遠。
但嘉靖已經二十年沒有走出過這座西苑了。
馬車搖搖晃晃地穿過一條又一條空巷,陳洪掀開車簾的一角往外看——街上沒人,只有巡夜的更夫遠遠地敲著梆子。
嘉靖坐在車廂里,一動不動。
黑色大氅裹住了整個人,只露出兩隻手。左手擱在膝蓋上,右手裡捏著一樣東西。
海瑞的摺子。
他帶出來了。
馬車在詔獄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守門的錦衣衛校尉剛打了個盹。聽見馬蹄聲彈起來,手按在刀柄上,喝了一嗓子。
「什麼人?」
陳洪先下車,亮了塊牌子。
校尉湊過去借著火把光看了一眼,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乾淨了。司禮監的腰牌——掌印太監專用。
他下意識往馬車那邊看了一眼。
帘子掀開。
一個瘦削的身影從車廂里彎腰出來,黑色大氅的帽兜壓得很低。
校尉的腿開始發軟。
半夜三更,司禮監掌印太監親自陪著,坐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馬車來詔獄——這車裡坐的是誰,不用腦子想都清楚。
「撲通」一聲,校尉跪了下去。
陳洪彎腰湊到校尉耳邊,只說了四個字。
「不許聲張。」
詔獄的鐵門被推開。
嘉靖踩著石階一步一步往下走,大氅的下擺拖過潮濕的台階,沾了一層水漬。地牢里的氣味湧上來——霉、鐵鏽、腐爛的稻草、隱約的血腥。
陳洪在前面提著燈籠引路,光晃得厲害,牆壁上的影子一跳一跳的。
走過兩道鐵柵門,拐了個彎。
最深處的牢房。
燈籠的光照過去——
海瑞坐在稻草堆上,背靠著牆,膝蓋上攤著一本書。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