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的手乾瘦,骨節突出,皮膚上布滿褐色的斑。趙寧接住那隻手,掌心裡全是虛汗,涼的。
「臣在。」
嘉靖的指頭抖了一下,沒有力氣收攏,就那麼搭在趙寧手掌里。嘴唇翕動著,又咳了一聲,這一聲比剛才輕,但更深,從胸腔底部拉上來的。
趙寧回頭,朝門口看了一眼。
陳洪正弓著腰站在門檻外面,一隻腳邁進來一半,又縮了回去——沒有旨意,他不敢進精舍。
「陳公公。」
陳洪的脊背彈直了。
「去請李時珍。」
陳洪愣了一拍。李時珍三個月前入京,為城南疫區診治瘟疫,診完之後沒走,住在崇文門外一家藥鋪的後院裡。這事陳洪知道。
「他住在崇文門外回春堂,後院第三間。」趙寧的話沒有停頓,一口氣把地址報完了,「告訴他,天子急症,氣逆攻心,讓他帶上針囊和藥箱。」
陳洪張了張嘴——太醫院的御醫還在偏殿候著,按規矩該先傳御醫。
趙寧沒看他。
「快去。」
兩個字砸下來,不重,但沒有商量的餘地。
陳洪轉身就跑,袍角帶翻了門檻上一隻銅香爐,哐當一聲響,他頭也沒回。腳步聲在廊下急促地敲了十幾下,越來越遠。
精舍里安靜下來。
龍涎香的煙氣在殿中浮著,薄薄一層,混著藥味和血腥氣。床邊的紫檀小案上擺著一碗參湯,涼透了,表面浮著一層油皮。
趙寧騰出一隻手,端起案上的銅盆。水也涼了。
他掃了一眼殿角——矮柜上有一隻錫壺,壺身還帶著溫度,是之前宮女備下的熱水。他把銅盆端過去,倒掉涼水,重新注了熱的,擰了一條帕子。
帕子敷上額頭的瞬間,嘉靖的身子抽搐了一下。
「燙——」
「不燙,臣試過了。」
趙寧的手按在帕子上,沒有挪開。溫度確實試過了,手背試的,不燙。但嘉靖的皮膚太薄了,常年服丹藥,體表的溫度比正常人低了不止一截,微溫的帕子敷上去也是燙的。
嘉靖沒有再說話。
帕子的熱氣透過額頭,滲進去,嘉靖緊皺的眉毛鬆了一點。趙寧把帕子翻了一面,又敷了一遍,然後放下帕子,右手的指腹貼上嘉靖的胸口,順著肋骨的方向緩緩往下推。
一下。
兩下。
嘉靖的呼吸從短促的喘變成了長一些的吸——氣沒那麼堵了。
「陛下。」趙寧的手沒有停,繼續順著。「氣逆攻心,不能急。臣給您順一順,您別說話。」
嘉靖閉著眼,沒應聲。但手還搭在趙寧的另一隻手上,沒有松。
趙寧一邊順氣,一邊把嘉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嘉靖的鎖骨凸得嚇人,肩胛骨從薄薄的中衣里支出來兩個尖角。
四十多年的帝王。修了半輩子的道。煉了半輩子的丹。到頭來瘦成這樣,一口氣順不上來就能要命。
趙寧的手穩得很。順氣的動作沒有中斷,節奏不快不慢。
幾息之後,嘉靖的呼吸勻了下來。
不再是那種撕裂的短喘,變成了帶著痰音的長呼吸。沒好全,但至少不是馬上要出事的狀態了。
嘉靖睜開了眼。
渾濁的瞳仁轉了轉,落在趙寧臉上。
「海瑞那道疏……」
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每個字都帶著氣音。
趙寧的手停了。
「皇上先歇著。」
「朕問你話。」嘉靖的指頭忽然收緊了,扣在趙寧的手背上,指甲陷進肉里。沒有多少力氣,但那股倔勁是實打實的。
趙寧沒有抽手。
主動開口道:
「試問陛下,地方上一個縣令,做了一件事。」
「會不會有人說好,有人說壞?」
嘉靖點了一下頭。
「一個知府呢?一個巡撫呢?」
「一國之君呢?」
趙寧把帕子又過了一遍熱水,重新敷在嘉靖額頭上。
「古人說過一句話。」他把帕子的邊角壓平整了。「一件事,七成人說好,三成人說不好——這才是真的好。」
嘉靖的眼珠動了一下。
「十成都說好呢?」
「那就有問題。」趙寧收回手,把銅盆放回案上。「十成的人都說好,要麼是沒人敢說不好,要麼是說不好的人都被堵了嘴。」
精舍里安靜了一息。
「反過來也一樣。」趙寧的聲音平了下來,「十成的人都說不好,一樣有問題。」
嘉靖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響——不知道是咳嗽還是冷笑。
「那海瑞說的——」
他頓了一下,胸腔又開始起伏了,但這次不是氣逆,是另一種東西在往上頂。
「他說天下人不直陛下久矣。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這個問題。
嘉靖等了半輩子,沒人敢答的問題。
趙寧的嘴剛張開。
精舍的門就被推開了。
一陣夜風灌進來,吹得帷幔晃了兩下。
陳洪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身後跟著一個人——青布長衫,花白的頭髮束得一絲不苟,右手提著一隻黑漆木藥箱,左手腕上搭著一條帕子。
李時珍。
從崇文門到西苑,騎快馬也要小半個時辰,陳洪是真拼了命。
李時珍跨過門檻,一眼掃過殿內。龍床上蜷著的人,跪在床邊的紅袍官員,案上涼透的參湯,空氣里的血腥味。
他沒有行禮。把藥箱往地上一擱,蹲下來打開,取出一隻卷著的布囊,展開——兩排銀針在燭光下閃了一下。
「脈。」
一個字,衝著趙寧說的。
趙寧把嘉靖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輕輕抬起來,翻過來,露出手腕內側。
李時珍的三根手指搭上去了。
精舍里沒有人說話。趙寧跪在原處,嘉靖的那個問題還懸在半空里,沒有落地。
李時珍的眉頭皺了一下,換了個指位,又按了三息。
「陳年丹毒淤積經絡,肝火上炎,逆氣沖膈。」他鬆開手,從布囊里抽出一根銀針,在燭火上轉了一圈。
「先下針,穩住心脈。」
針尖懸在嘉靖的膻中穴上方半寸,李時珍抬頭看了一眼趙寧。
「按住他的肩。」
趙寧兩隻手壓上嘉靖的肩胛。掌下的骨頭硌得生疼。
針落了下去。
嘉靖的身子猛地弓起來,一口濃黑的血痰從喉底噴出,濺在金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