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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大婚!

2026-05-24 11:42:14 作者: 行御大帝

  五月十八日,寅時三刻。

  趙府燈火通明。

  趙寧站在正房裡,兩個丫鬟在他身側伺候穿戴。大紅盤領袍,胸前仙鶴補子——一品文官的規制。烏紗帽,鑲金玉帶,皂靴。

  趙福在門外催了三遍。

  「老爺,吉時不等人!花轎備好了,鼓樂班子在大門口候著呢。」

  趙寧抬了下手臂,讓丫鬟系好腰帶上最後一枚扣子。

  銅鏡里那個人,紅袍金帶,端端正正。三十二歲,內閣輔臣,嘉靖託孤的亞父。

  今天是新郎官。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趙寧自己都覺得荒誕。五六年前還在浙江的河堤上跟泥漿打交道,兩年前在九邊的風沙里騎馬巡邊。現在穿著大紅袍子,要去迎親了。

  「走。」

  推開門,院子裡的燈籠光劈頭蓋臉映過來,一片通紅。

  正廳門楣上掛著「百年好合」的金字匾額,是翰林院掌院親筆寫的。大門到二門,十二對宮燈排成兩列,地上鋪了紅氈,從門口一直鋪到照壁前。

  趙福小跑著迎上來,手裡捧著一方紅綢裹著的木雁。

  「老爺,奠雁禮備好了。」

  趙寧接過來。沉甸甸的。

  大明婚制,納採用雁。親迎這日,新郎要親手捧雁到女家行奠雁之禮。

  

  他往大門口看了一眼——

  八抬大紅花轎停在門前,四面垂著金線繡的鳳穿牡丹帷幔。前頭一隊鼓樂,鑼鼓嗩吶二十四人;後頭提燈籠的、扛旗的、抬箱籠的,黑壓壓排出去半條街。

  趙寧看了趙福一眼。

  「我說的從簡。」

  趙福縮了脖子。「老爺,這已經是從簡了。禮部的人昨兒來對過單子,說比規制還少了兩隊儀仗。內閣大臣迎娶貴妃之妹,不是鄉下秀才成親,少了叫人笑話。」

  趙寧沒再說。

  ——也是。今天不只是他趙寧的婚事,是朝堂上一半人盯著的事。排場不是給自己撐的,是給李家、給宮裡看的。

  卯時,迎親隊伍出發。

  鼓樂在前,花轎在後,趙寧騎馬居中。一匹棗紅大宛馬,馬頭上扎著紅綢花球,蹄鐵踏在青石板上踢踢踏踏。

  天色微亮。長安街兩側已經擠了人,有小販擱下擔子伸頭看,有婦人抱著孩子踮腳,遠處還有人趴在牆頭上。

  ——消息早傳遍了。今日趙閣老大婚,新娘子是李貴妃的親妹妹。這場婚事的分量,滿京城都掂得出來。

  辰時初刻,到了李府。

  李家在京城的宅子不大,三進院落,李貴妃誕下皇子後,嘉靖皇帝撥給貴妃家眷的。今日門前掛滿了紅,兩座石獅子上也綁了紅綢。

  趙寧下馬,整衣冠,捧雁進門。

  李貴妃的父親李偉在二門處迎著——精瘦老頭兒,穿著新綢袍,笑得滿臉褶子。旁邊站著李家幾個親戚,一排陪笑。

  趙寧上前,行禮,雙手奉雁。

  「小婿趙寧,奉雁請期,恭迎令嬡。」

  李偉接過木雁往旁邊一遞,嘴上連說三個「好」。——做了一輩子泥瓦匠的人,此刻站在從一品內閣輔臣面前,接雁的手都在抖。

  奠雁禮畢,催妝三請。

  趙寧在中堂候著。李家擺了茶點,趙福陪坐。

  第一請,回話:新娘尚在梳妝。

  第二請,還沒出來。

  第三請——

  絲竹驟起。後院的門開了。

  四個丫鬟簇擁著一頂小轎出來。轎簾放著,看不見裡頭的人。趙寧站在中堂門口,看著那頂轎子穿過院子,緩緩停在面前。

  帘子掀開一角。一隻手伸出來,搭在丫鬟臂上。

  鳳冠霞帔,蓋頭遮面。

  ——李若清出轎了。

  趙寧沒看見她的臉。只看見那隻手,白,細,指尖微顫。

  緊張。這姑娘嫁的不是她自己選的人,是她姐姐和朝堂替她定的。

  此刻走出來,心裡在想什麼,沒人知道。


  趙寧往前一步,遞出紅綢帶的一端。

  她接了。

  指尖搭上紅綢的那一刻,顫抖停了。

  趙寧沒多看,轉身引路。紅綢牽著,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李府大門。

  鞭炮炸開來。震得耳朵嗡嗡響。

  花轎起,鼓樂奏,迎親隊伍原路返回。

  巳時三刻,花轎進趙府。

  趙寧翻身下馬,第一眼看見的不是賓客。

  是芸娘。

  她站在二門台階上,穿著新裁的絳紅褙子,頭上一支金步搖,手扶著門框。肚子在衣裳下微微隆起。

  四目一碰,芸娘朝他點了下頭。

  穩穩噹噹的。

  趙寧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高姝從芸娘身後走出來,扶著轎杆迎新娘下轎。她穿的正是那匹絳紅緞子裁的衣裳,頭上戴一副簡素銀飾,站在新娘身側,不高不低,不搶不讓。

  ——芸娘調教出來的。

  跨火盆。過馬鞍。

  新娘的繡花鞋踩過火盆邊沿,穩穩落地。

  正廳早已布置妥當。正中供桌上天地牌位、祖宗牌位,香燭紅燭,供品齊備。兩側站滿了觀禮的賓客。

  贊禮官是禮部侍郎親自派來的,手持禮單,立於供桌旁。

  「一拜天地——」

  趙寧和李若清並肩跪下。磕了三個頭。

  「二拜高堂——」

  供桌上擺著趙寧父母的靈位,趙福從老家寄來的。

  又是三個頭。

  「夫妻對拜——」

  趙寧轉過身,面對李若清。鳳冠下的蓋頭遮著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下巴一小截。

  兩人對跪,磕頭。

  起身時,趙寧的手碰到她袖口。她手腕上繫著一根紅繩,很細,打了個平安結。

  「禮成——送入洞房!」

  贊禮官的喊聲被鞭炮和喝彩聲蓋了一半。趙寧牽紅綢,把新娘送進後院新房。

  新房是芸娘布置的。窗上雙喜,床鋪龍鳳被,桌上花生桂圓紅棗蓮子。合卺酒擺在小几上,兩隻紅漆杯,繫著紅線。

  「前頭還有宴席,你先歇著。」

  蓋頭下沒有回應。

  趙寧轉身出去了。

  前廳酒宴已開。

  趙福在門口指揮上菜,嗓子喊劈了。八大碗、十二道熱菜、四道涼碟,擺了整整三十桌。院裡搭了棚,棚下又加了十幾桌——來的人太多。

  趙福湊過來遞了一疊拜帖。「賀禮單子,老爺過目。」

  趙寧一邊往廳里走一邊翻。

  高拱——田黃石章一方,附信四字「百年好合」。

  張居正——端硯一方,蜀錦兩匹。

  徐階——白玉如意一柄。

  趙寧在徐階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白玉如意,不輕不重,不失禮數也不表態。

  六部堂官的禮幾乎到齊。兵部、戶部、工部、刑部,清一色金銀玉器,價碼不等,但沒一個敢怠慢。

  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停住。

  御賜:白玉帶一條、金如意一柄、上用緞十匹、宮花十二對。

  李貴妃賜:赤金頭面一套、翡翠手鐲一對、大紅妝緞二十匹。

  趙福在旁邊補了一句:「宮裡的賞賜天沒亮就送到了,馮公公親自押來的。」

  趙寧把單子收進袖中。

  ——白玉帶。這是親王成婚的規格。

  午時剛過,三十桌坐滿。

  趙寧挨桌敬酒。每到一桌,恭喜聲撲面。他端杯回敬,嘴上說客氣話,心裡在數人頭。

  ——該來的都來了。不該來的,也來了幾個。

  走到第七桌,徐階坐主位,旁邊是長子徐璠。

  「徐閣老大駕光臨,蓬蓽生輝。」

  徐階哈哈一笑,碰了他一杯。


  「雲甫,好事成雙。那白玉如意收好了,老夫親自挑選,費了不少心思。」

  「徐閣老厚愛,趙寧銘記在心。」

  話是場面話,但碰杯那一瞬——該傳的意思都傳到了。

  走到第十二桌。張居正獨自坐著,面前的酒沒動。

  「雲甫兄大喜。」

  「叔大客氣。」

  碰了杯。張居正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低聲扔了一句——

  「宮裡來人了。」

  趙寧的杯子還端在手裡。

  正廳門口,趙福跌跌撞撞衝進來,嗓子尖得破了音。

  「老爺!皇上——駕到——!」

  三十桌賓客齊刷刷站起來。

  椅子腿刮著地,碗碟磕碰,幾百個人同時屏住呼吸——所有動靜裹成一團,又在一瞬間歸於死寂。

  正廳大門外,一隊錦衣衛先入,分列兩側。四個內侍緊隨其後,捧著黃緞傘蓋。

  隆慶皇帝走進來了,身側還跟著皇太子朱翊鈞。

  明黃常服,翼善冠,腰束玉帶。

  身後是馮保,半彎著腰,手裡捧著一個錦盒。

  滿廳嘩啦啦跪了一地。

  趙寧跪下。

  「臣趙寧,恭迎聖駕。」

  隆慶皇帝在廳中央站定,掃了一圈跪滿了人的大廳。然後走到趙寧面前,彎腰,雙手把他扶了起來。

  「趙閣老。」

  「今日是趙閣老大喜,朕來討杯喜酒。趙閣老不會趕朕走吧?」

  滿廳無聲。

  「臣惶恐。陛下駕臨寒舍,臣之大幸。」

  隆慶皇帝笑了。不是矜持的帝王笑法,而是發自肺腑的樂。

  「趙閣老還是這麼會說話。」扭頭看馮保,「把李妃的東西呈上來。」

  馮保上前,打開錦盒。

  一幅捲軸。

  展開——工筆畫,畫上一男一女並肩而立,背景是滿幅牡丹。左上角一行娟秀小楷:

  「妹妹大喜,以此畫賀。願百年琴瑟,永結同心。」

  落款——李氏。

  廳里沒人敢出聲。

  趙寧雙手接過捲軸。

  「臣趙寧,謝貴妃娘娘恩賜。」

  隆慶皇帝點頭,在趙福手忙腳亂搬來的椅子上坐下來。

  皇帝坐了,所有人才敢起身。

  宴席繼續。但一切都不一樣了。皇帝親臨賀婚——所有人看趙寧的樣子都變了。

  朱翊鈞端茶,找到趙寧。

  「亞父,我不能飲酒,今天是亞父的大日子,我便以茶代酒。」

  朱翊鈞端起茶杯,認認真真——

  「祝您和姨母百年好合。」

  趙寧彎腰同朱翊鈞碰盞,一飲而盡。

  「臣謝殿下!」

  酒過三巡。日頭偏西。

  隆慶皇帝起駕回宮,百官相送。

  龍輦遠去,錦衣衛的甲冑叮噹漸漸聽不見了。

  酉時。

  賓客散了大半,剩幾桌親近的還在喝。趙寧穿過迴廊往後院走。經過芸娘的屋子,燈亮著,窗半開。

  芸娘的話從裡頭傳出來,是在跟高姝說。

  「……明天把今日的禮單抄一遍,回禮章程我列出來。」

  趙寧沒進去。繼續走。

  新房門口,兩盞龍鳳花燭燒了大半天,蠟淚堆了厚厚一層。

  推門。

  李若清還坐在床沿上。姿勢跟他走時幾乎沒變。鳳冠霞帔,蓋頭遮面,手擱在膝上。

  ——等了一整天。

  趙寧走過去,站定。取出秤桿,挑起蓋頭一角。

  紅布掀開。

  燭光底下,一張臉。

  十八的年紀,眉目清秀,不是一眼驚艷的長相,但耐看。鼻樑挺直,嘴唇抿著,下巴的輪廓有幾分她姐姐的影子。


  一雙眼睛看著趙寧。裡頭有緊張,有試探。

  還有一絲不服氣。

  趙寧擱下秤桿。

  李若清開口了。

  「趙閣老。」

  「叫夫君。」

  她沒叫。

  頓了一下,說了句趙寧沒料到的話。

  「姐姐讓我帶句話。」

  趙寧拉過椅子坐下來。

  「什麼話?」

  李若清從袖中摸出一張折好的紙條,遞過來。

  趙寧展開。

  李貴妃的筆跡,只一行字——

  「先帝將翊鈞托於你,我將若清托於你。趙雲甫,莫負。」

  趙寧捏著那張紙條,燭火在指縫間跳了一下。

  對面的女人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等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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