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一口氣沒喘上來,仰面栽倒在火堆旁。
火星濺起,落在巴雅思哈勒的草鞋上,燙出一個焦黑的窟窿。
巴雅思哈勒一腳踢開薩滿的屍首。
他站起身,望向南邊那片吞噬了整個部落的黑暗。
南方三百里外。凍土荒原。
車輪重重碾過泥坑,粗大的木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一千七百名大明騎兵分成兩列,拱衛著龐大的車隊往南行進。
黑色的軍旗在寒風中扯得筆直。
這是一支剛剛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疲師。每個人的戰甲上都結著厚厚的硬血痂,散發著刺鼻的腥臭。
但沒人彎腰。
沒人低頭。
所有的背脊都挺得像長槍的槍桿。
戰馬的兩側,掛滿了沉甸甸的皮囊。
車隊中央,幾百輛板車連綿數里。上面堆滿了從蒙古各個部落里搶來的黃金、白銀、皮草,還有徹底摧毀的王庭大帳殘片。
沿途走過。
每隔十里,便立著一座新築的土丘。
沒有石碑。沒有祭文。
那是用一千顆蒙古騎兵的頭顱壘成的京觀。頭顱上的血液早已凍結,枯發隨風飄蕩。
遠處山丘的背風面,幾個僥倖活下來的游擊牧民趴在枯草叢裡。
他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尿液失控地浸沒進褲襠里,打濕了凍土。
這支漢人軍隊徹底擊碎了他們對長生天的信仰。
從此往後幾十年,只要看到黑色衣甲的明軍,他們只會在夜裡發抖。
戚繼光騎在大黑馬上。
左臂的戰甲破開一條長長的口子,裡面纏著發灰的麻布。
吳惟忠策馬上前。
「戚帥。粗略點算過了。現銀大概三十萬兩,金器兩萬餘件。上等皮草數不勝數。後面還驅趕著六萬頭羊,一萬匹戰馬。」
戚繼光沒有回頭。
短刀抽出,在戰馬鞍具上刮蹭掉最後一點肉渣。
「告訴弟兄們,不許私拿一文錢。所有的繳獲,一筆一筆全部造冊。誰敢把手伸進公庫,當場軍法從事。」
吳惟忠愣住半秒。
這是大捷之後的慣例,將士們拼了命,稍稍拿點戰利品向來是默許的。
「戚帥,弟兄們這場仗打得太苦了……」
「正因為苦,才不能髒了這份功勞!」
戚繼光猛地一扯韁繩。大黑馬打了個響鼻。
「這支軍隊,是趙雲甫趙閣老掏空了家底給咱們湊出來的!京師里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多少言官等著抓他的小辮子?」
戚繼光指著前方。
「這些銀子、戰利品,就是趙閣老推行新政、封住天下悠悠眾口的底氣。一份乾淨的曠世奇功,比分幾兩碎銀子值錢百倍!誰敢在這時候毀了趙閣老的大局,我先砍了他的腦袋!」
隆隆的馬蹄聲從南方捲來。
一面紅色的邊軍大旗在沙塵中若隱若現。
游擊將軍抽刀警戒。
戚繼光擺手制止。
對面大旗越來越近。俞大猷一馬當先,身後跟著一萬名全副武裝的薊州鐵騎。
薊州城接應的大軍到了。
兩軍在荒原上轟然相遇。
俞大猷猛拉馬韁,戰馬前蹄騰空,穩穩停在戚繼光五步之外。
他掃視著眼前這一千七百名渾身浴血的騎士。沒有一個人陣型渙散,每個人手裡都按著刀柄。
殺氣凝結成實質,刺得迎面吹來的風都帶著寒意。
俞大猷翻身下馬。
大步走到戚繼光馬前。
「元敬。我奉胡總督之命,出關三十里迎你。那幫蠻子呢?」
戚繼光解下腰間那個用粗布包裹的球體。
隨手一拋。
俞大猷單手接住。
分量極重。
粗布散開。一顆徹底風乾的頭顱滾落在乾草上。面部雖有損毀,但那頂標誌性的狐皮金頂盔,以及左耳那枚象徵右翼大汗的金環,清晰可見。
俞大猷倒退半步。
他深吸進入肺里的冷空氣,全部變成了滾燙的火炭。
俺答汗。
大明朝九邊百年的終極夢魘。庚戌之變時,就是這個人帶著鐵騎兵臨北京城下,殺掠大明百姓數十萬。
死了。
就在自己腳邊,變成了一灘爛肉。
一萬名接應的薊州騎兵看清了地上的面孔。
沒有任何人下達軍令。
一萬零一千七百人。
同時拔出腰間戰刀,刀鋒直指灰霾的蒼穹。
「明軍威武!明軍威武!」
瘋狂的嘶吼聲撕裂雲層。
長城外的荒野,幾百年來第一次被漢人的咆哮聲徹底淹沒。
薊州城。
城門徹底洞開。
胡宗憲披著厚重的鎖子甲,沒有站在城樓上,而是直接站在了刺骨的護城河邊。
北風吹得他的大氅獵獵作響。
城內主幹道兩旁,擁堵著數不清的百姓。
家家戶戶拿出了過年才捨得吃的存糧。粗瓷海碗裡倒滿了劣質燒酒。白面饅頭堆在竹筐里,冒著熱氣。
大軍入城。
前面的戰馬緩緩踱步。
兩旁的百姓沒有歡呼。
壓抑的啜泣聲在人群中蔓延。
一名瞎了隻眼的老丈推開人群,顫巍巍地端著一碗酒,撲通一聲跪在長街中央。
老丈嘴唇瘋狂哆嗦著,喉嚨里發出難聽的嗚咽。
當年韃子破關,他一家七口全被釘在門板上。三十年了,他活著的每一天都在煎熬。
戚繼光翻身下馬。
單腿屈膝,冰冷的鐵甲磕在青石板上。
他雙手接過老丈手裡的粗瓷大碗。仰著脖子,將辛辣的燒酒一飲而盡。
隨後,他一把舉起那顆包裹在粗布里的頭顱。
「鄉親們!俺答汗,伏誅!」
長街死寂了一秒。
緊接著,山呼海嘯的痛哭與狂吼沖天而起。
無數百姓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鮮血橫流,卻根本感覺不到痛。
長城腳下壓抑百年的怨氣,在這一刻徹底釋放。
胡宗憲站在人潮後方。
鐵腕半生的胡宗憲,此刻視線徹底模糊。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滑落,砸在冰冷的鐵甲上。
他伸出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臉。
這潑天的豪賭。
贏了。
他腦海中浮現出那個遠在京師的年輕閣臣。
趙雲甫。
當初趙寧力排眾議,越過兵部,直接提拔戚繼光、俞大猷等人,甚至不顧國庫虧空,把大批錢糧武備砸向九邊。滿朝文武,甚至連他胡宗憲自己,都覺得此子過於激進。兵不血刃才是老臣的持重之道。孤注一擲,極易全軍覆沒。
若是戚繼光兵敗,趙寧在朝堂上必將被清流生吞活剝,連一條鞭法的改革都會徹底停擺。
這一手,太險了。
可現在。
胡宗憲摸著城牆上斑駁的磚縫。
有了這顆腦袋,有了那一車車拉回來的黃金白銀。
大明朝堂的局勢將徹底翻覆。
那些高喊祖宗成法、指著趙寧鼻子罵他窮兵黷武的言官,等這顆腦袋擺在太和殿上時,只能乖乖閉嘴磕頭。
趙寧的權柄,將再也無人可以撼動。
「胡部堂!」
戚繼光大步走來。
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帳冊。
「末將幸不辱命。三百里奔襲,全殲其主力。帶回來的輜重戰馬,全在這摺子里。分毫不差。」
胡宗憲接過帳冊。
翻開第一頁,手腕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三十萬兩白銀。
這幾乎頂得上大明戶部半年的歲入結餘!
旁邊的游擊將軍湊過來,壓低聲音提議。
「部堂大人,弟兄們苦戰,折損過半。要不要把這三十萬兩白銀,先在軍中散下去一部分,權當買命錢……」
「啪!」
胡宗憲揚起馬鞭,劈頭蓋臉抽在副將的鐵盔上,發出一聲爆響。
副將嚇得直接跪倒。
「混帳東西!」胡宗憲將帳本死死攥在手裡。
「這是將士們的血汗,更是趙閣老在朝堂上拿命換來的底氣!原封不動,連一根羊毛都不許動!」
「有趙閣老在朝堂,軍隊的犒賞什麼時候虧過我們!?」
胡宗憲環視四周,聲音震盪長街。
「來人!」
「八百里加急!」
「傳令沿途驛站,換馬不換人。哪怕把馬跑死,把人跑廢,也得把這封捷報,連帶俺答汗的首級,第一時間給本督送進京師通政使司!」
「我要讓全天下的官員,睜開眼睛好好看看!」
一名背插紅旗的傳令兵翻身上馬。
馬鞭被狠狠抽下。戰馬嘶鳴人立而起。
「讓開!」傳令兵嘶吼。
大黑馬撞開擁擠的人潮,鐵蹄重重砸在城門內的青石板上。
一汪倒映著天光的積水被轟然踩碎。
污泥混合著冰渣,直直濺向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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