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子落在長安街。
趙寧掀簾下轎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皇極殿方向的燈火通明，映得半邊天都泛著暖黃。
百官正從四面八方匯來。
趙寧腳踩實地，尚未站穩，便聽身後有人喚他。
「雲甫！」
是徐階。老首輔今日竟未乘轎，步行而來，緋袍在晨風裡微微拂動。
他走近幾步，花白的鬍鬚下，一張老臉笑得舒展。
屬實罕見！
「元敬這一仗，打出了我大明百年的太平。」徐階拱手，深深一揖，「雲甫，老夫代天下臣民，謝你。」
趙寧還禮：「徐閣老言重。前線將士浴血，朝中諸公籌措軍需。寧不過是居中傳話之人。」
「傳話之人？」徐階捋須而笑，「老夫傳了一輩子話，也沒傳出個冠軍侯來。」
話音未落，高拱從另一側大步走來。
這位高大炮今日氣色極好，紅光滿面，袍角帶風。
「徐閣老也在？」高拱沖徐階拱了下手，轉向趙寧，朗聲道，「雲甫，高某有句話憋了一夜，不吐不快！」
趙寧微微側身：「肅卿請講。」
高拱一把拍上趙寧的肩膀，力道不輕。
「當年你在九邊舉薦戚繼光、譚綸、馬芳時，多少人跳出來說你結黨營私？多少人彈劾你越權行事？」高拱聲量漸高，引得周圍官員紛紛側目，「如今呢？三千騎出塞，一萬七千級！俺答汗授首！當年彈劾你的人，臉往哪兒擱？」
趙寧拍了拍高拱的手背，示意他壓低聲音。
「肅卿，過譽了。」
「過譽？」高拱哼笑一聲，收回手，正了正衣冠，「我看是實至名歸。」
身後又有人湊上來。趙貞吉、張居正、袁煒，三五人結伴而來。
趙貞吉走在最前，戶部尚書的官袍穿得板正，步伐比平日快了幾分。他遠遠便朝趙寧拱手。
「趙閣老，戶部上下，今日可算是揚眉吐氣了。」趙貞吉近前，笑意止不住地從眼角漫出來，「當年為了籌那四百萬兩軍費，我這個戶部的帳房先生可熬白了頭髮。如今看來——值！太值了！」
「孟靜兄辛苦。」趙寧頷首。
張居正落後半步，面容沉穩，但眼底的亮色藏不住。
「趙閣老。」張居正拱手，禮數周全，聲音卻壓低了幾分，「張某方才核過捷報數目。斬首一萬七千，繳獲白銀三十萬。此役之後，草原各部膽寒，至少二十年不敢南顧。」
趙寧微微點頭。
二十年。
這是張居正給的判斷。
這個在歷史上推行一條鞭法的張居正，算帳的本事天下第一。他說二十年，便是二十年的底氣。
袁煒湊在最後，笑得最開。青詞宰相難得如此不加掩飾。
「趙閣老，下官今日擬了一道賀表，已用印送至通政司。」袁煒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表功的意味，「天子門生，替天子執筆。這等喜事，怎能沒有佳詞賀之？」
「袁兄文采，冠絕本朝。」趙寧淡淡道。
袁煒得了這句，樂得見牙不見眼。
百官越聚越多。平日裡各自為政的閣臣、尚書、侍郎、都御史，此刻都聚在皇極殿前廣場上，相互拱手道賀。
平時不對付的，此刻也笑著點頭。
平時在朝堂上吵得面紅耳赤的，此刻也互相拱手。
陳洪站在殿門側，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彎起。他手裡捧著拂塵，身後是幾個司禮監秉筆。這場大勝，皇上一高興，底下人都能沾光。
趙寧掃了一眼四周。
人差不多齊了。六部九卿，內閣三輔，六科給事中，十三道御史。一個不少。
他深吸一口氣。
入宮的路上，他已算過無數遍。戚繼光這一仗，贏得太狠，功勞太大。大到讓所有人都不安。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前線的功臣，朝中的功臣。此刻都站在風口上。
他得替戚繼光擋住這股風。
「趙閣老。」一個年輕御史湊過來，滿臉堆笑，「下官斗膽問一句，戚將軍凱旋之後，朝廷當如何封賞？」
周圍安靜了一瞬。
趙寧沒有立刻回答。
封賞。所有人都關心的問題。
雖然皇帝已經有了旨意，但此時也僅有內閣一小部分人知曉。
戚繼光已是總兵，再往上……封侯？世襲？加官進爵？賞銀幾何？這些都要等天子定奪，但在此之前，朝堂的風向、輿論的口舌，都需要有人去引導。
趙寧看向那御史。
「封賞之事，自有聖裁。」他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到周圍人耳中，「但有一事，本官可以告訴諸位。」
「此次大捷，是薊州將士一刀一槍拼出來的，是九邊將士多年戍守熬出來的。」
「論功行賞時，戚將軍之下，吳惟忠以下，每一個名字，都該被記住。」
周圍官員各懷心思。有人的笑容僵了一瞬，有人的眼底閃過精光。
這是趙寧在表態。
他在告訴所有人——封賞的時候，少動歪心思。
誰敢剋扣前線將士的血汗錢，他趙寧第一個不答應。
高拱在旁聽完，輕輕點頭。
徐階捻須，眼底多了幾分深意。
遠處，皇極殿的大門緩緩打開。
陳洪尖細的嗓音穿透晨風——
「百官入殿——」
趙寧整了整冠帶。
緋袍獵獵，烏紗端正。他抬步，踏上御道的青石板。
身後，百官魚貫跟上。
所有人的腳步聲匯成一股洪流，朝著那扇洞開的大門涌去。
殿內，景陽鐘的餘韻猶在。
趙寧跨過門檻的那一瞬，餘光掃到龍椅之上，明黃色的身影已端坐其上。
朱載坖。
隆慶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