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慶閉上眼,揮了揮手。
馮保躬身引路。幾位閣臣魚貫退出暖閣。
穿過乾清宮的漢白玉丹陛,初秋的日頭晃得人睜不開眼。
趙寧走在最後。
他腦子裡還在回放隆慶最後那個釋然的笑。
三十出頭的天子,被這皇位壓得喘不過氣。隆慶不是嘉靖,沒有那種翻雲覆雨的手腕,在清楚意識到自己的能力和不足後。
索性把擔子甩給趙寧,這是隆慶自救的本能。
高拱走在最前頭,腳步虛浮,官服下擺隨著步伐微微晃動,背影透著股難以掩飾的佝僂。
張居正落後半步,視線落在高拱花白的髮髻上,又平移向身側的趙寧。
趙寧走得很穩。
官靴踩在青磚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響。
脊背挺得筆直,寬大的仙鶴補子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張居正心底泛起一絲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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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輔的位子還在高拱身下,但大明的舵,已經換了人掌。
隆慶那句都交給你,等於把內閣的實權徹底剝離了高拱。
從今往後,內閣姓趙。
出了午門,高拱停下腳,轉過身。
「雲甫。」高拱開了口,嗓音乾澀,透著濃濃的倦意,「老夫這身子骨,實在熬不住了。想告假兩日,在家歇歇。朝廷的擔子,勞煩諸位閣老多費心。」
趙寧拱手:「元輔安心靜養,值房裡的事,有我盯著。」
高拱點點頭,沒再說話,由書辦攙扶著上了轎子。
轎簾落下,隔絕了外頭的日光。
趙寧轉過頭,掃過剩下的四人。
「去值房,開個短會。」
張居正立刻拱手:「聽雲甫安排。」
趙貞吉和袁煒緊跟著附和。
陳以勤望著高拱轎子遠去的方向,嘆了口氣。
高拱這是被皇帝傷透了心,也是被這爛攤子抽乾了力氣。
他轉過頭,也點了點頭。
內閣值房。
門窗緊閉,茶爐上的水燒得咕嘟作響。
趙寧坐在主位上,沒碰桌上的茶盞。
「第一件事。」
趙寧開口,聲調平穩,「擬票,讓殷正茂官復原職,繼續推進浙江海貿。」
張居正提筆蘸墨。
「原市舶司總督王敬,凌遲,家產抄沒。」趙寧頓了頓,「他底下那批黨羽,一律處死。牽扯進來的地方豪紳,該查查,該殺殺,一個不留。」
筆尖懸在紙上,墨汁滴落,暈開一團黑跡。
陳以勤猛地抬起頭。
「趙閣老,這是不是過了?」陳以勤身子前傾,雙手撐在桌沿,「王敬罪有應得,殺他一人足矣。你這一道令下去,浙江怕是要血流成河。那些豪紳在地方上盤根錯節,手裡養著幾千私兵,海船上全是亡命徒。他們甚至能左右地方官的考評,逼急了,他們要是勾結倭寇反撲,斷了漕運,生變啊。」
趙寧沒接話。
他盯著陳以勤,腦子裡飛速盤算。
陳以勤怕的不是豪紳生變,是怕內閣背上酷吏的罵名。
這幫老臣,遇事總想留一線,求個四平八穩。
可浙江的爛攤子,靠和稀泥根本糊不住。
豪紳手裡有私兵,有海船,不把他們連根拔起,這個隱患一直存在。
這幫蛀蟲吸乾了百姓的血,現在還想用生變來要挾朝廷。
「浙江早就血流成河了。」
趙寧身子微微前傾,雙手交疊在桌面上,「陳閣老,難道官員的血是血,老百姓的血就不是血?王敬和那幫豪紳侵占漁場,逼死漁民,把良家子弟逼得下海當海盜。月港外的亂葬崗,連塊完整的碑都立不起來,這筆帳怎麼算?不殺這群蛀蟲,拿什麼給家破人亡的百姓交代?」
陳以勤張了張嘴,被堵得說不出話。
「我附議。」張居正放下筆,「刮骨療毒,方能去根。豪紳的私兵再多,也多不過朝廷的軍隊。留著他們,才是心腹大患。」
趙貞吉點頭:「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殺。」
袁煒捏著茶盞,指腹摩挲著杯沿。
他本想勸兩句,讓大家各退一步。
可對上趙寧那毫無波瀾的面容,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袁煒心裡直打鼓。
趙寧這架勢,根本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他要是這時候跳出來唱反調,下一個被扔出去頂缸的,保不齊就是自己。
這趙寧看著年輕,殺伐決斷的狠勁,比高拱還要嚇人。
「我也同意。」袁煒放下茶盞。
趙寧收回視線。
「第二,張貼布告。」趙寧豎起兩根手指,「出海為盜的百姓,只要肯回來,既往不咎。被侵占的土地一律退還,官府另給補償。」
眾人無異議。
「第三。」趙寧繼續,「南京戶部主事海瑞,推行一條鞭法試點有功。擬旨,拔擢為應天巡撫,配合殷正茂,專理浙江豪紳一案。」
海瑞。
張居正筆尖微頓。
把海瑞這把最鋒利的刀扔進浙江,那些豪紳怕是要被活活扒層皮。
海瑞是個不講規矩的瘋子,趙寧把瘋子放出去,是要把浙江的天捅破。
這手段,夠狠,也夠絕。
「無異議。」張居正落筆。
筆鋒在紙上划過,力透紙背。
張居正太清楚海瑞的脾氣,那是個連皇帝的帳都不買的硬骨頭。
讓海瑞去查豪紳的帳本,那些藏在暗處的爛帳,絕對會被翻個底朝天。
趙寧這一手,不僅是殺人,更是要誅心,要把浙江官場的根子徹底刨出來。
「第四。」趙寧靠向椅背,「給薊州發調令。把戚繼光調去浙江,訓練水師。」
陳以勤一愣:「戚繼光在薊州防備韃靼,調去浙江,北邊怎麼辦?況且殷正茂自己也在練水師。」
「殷正茂練兵,太慢。」趙寧直接打斷,「水師是開海的底線。戚繼光帶兵,三個月就能成軍。北邊有胡宗憲頂著,亂不了。」
「更何況漠北已經被打穿,短時間內他們成不了氣候!」
陳以勤不再作聲。趙寧把九邊的將領摸得透透的,這步棋走得滴水不漏。
「最後。」趙寧站起身,「下西洋的船隻建造,全部停下。國庫的銀子,一文錢都不許往造船廠撥。」
值房裡安靜下來。
只有茶爐里的水還在沸騰,頂得壺蓋咔噠作響。
趙寧環視四人。
「散會。」
他轉身走向門口。
陽光透過窗欞的縫隙,切在金磚上,劃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線。
趙寧的官靴踏過那道光線,帶起一陣細微的灰塵。
張居正坐在原位,看著趙寧推開門的背影。
門外,幾個等候的六部堂官立刻迎了上去,躬身聽訓。
趙寧站在陰影與陽光的交界處,微微側過頭,交代了一句什麼。
那幾位堂官連連點頭,腳步匆匆地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