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砸在官道的青石板上,濺起半尺高的泥漿。
八匹馬拉著的黑漆馬車碾過水窪,車輪捲起渾濁的水流。
車轅上,兩名佩刀親兵蓑衣滴水,手按在刀柄上。
江寧縣衙大門緊閉。
衙役縮在門房裡烤火,聽見外面的馬蹄聲,推開窗縫往外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連滾帶爬地衝進後堂。
「大老爺!總督大人的儀仗到了!」
吳德昌正端著紫砂壺喝熱茶。
聽見這話,茶壺直接掉在青磚地上,摔得粉碎。
滾燙的茶水濺在官靴上,他毫無察覺。
三十出頭,在江寧縣幹了六年。
這六年,他靠著攀附王敬,把江寧縣的賦稅榨得乾乾淨淨。
幾個月前,殷正茂被停職待勘,路過江寧,和王敬起了衝突。
當時吳德昌帶著衙役,把殷正茂圍在中間,明里暗裡全是偏袒王敬的刺兒。
要不是海瑞拿著趙寧的私印突然殺到,殷正茂那天非吃大虧不可。
現在,殷正茂復職了。
不僅復職,還帶著內閣的殺威棒。
王敬要凌遲,浙江豪紳要殺絕。
吳德昌雙腿發軟,扶著桌沿才勉強站住。
「點……點名要見我?」吳德昌牙齒打顫。
「是,總督大人的親兵就在門外,說大老爺要是半炷香不出去,就把縣衙平了。」衙役帶著哭腔。
吳德昌大口喘著氣,雙腿沉重無比。
他扶著牆,一步步往外挪。
縣衙外,黑漆馬車停在正中。
周崇安打著油紙傘,站在車轅旁。
吳德昌剛邁出門檻,膝蓋一軟,直接跪在泥水裡。
「下官江寧縣丞吳德昌,叩見總督大人!」
泥水浸透了緋色官服。吳德昌趴在青石板上,額頭貼著地面,根本不敢抬頭。
車簾掀開。
殷正茂穿著常服,手裡捏著一枚白子。
他沒下車,就坐在車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吳德昌。
「吳縣丞,幾個月不見,這江寧縣的門檻,還是這麼難跨啊。」殷正茂把玩著白子。
吳德昌渾身一哆嗦。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褲管流進泥水裡。
他尿褲子了。
周圍站著的衙役和親兵全看在眼裡,沒人敢出聲。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吳德昌瘋狂磕頭,額頭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響。
幾下過去,額頭破皮,鮮血混著泥水流下來。
「下官當時是豬油蒙了心!下官是被王敬逼的!大人您大人有大量,把下官當個屁放了吧!」
殷正茂看著吳德昌的慘狀。
當初他卸任路過這裡,王敬拿馬鞭指著他,吳德昌就站在王敬馬後,陰陽怪氣地幫腔。
那張臉,當時是何等囂張。
現在,趴在地上連條癩皮狗都不如。
殷正茂把白子扔進棋盒。
玉石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吳德昌聽見響聲,以為要拔刀了,哭喊聲更大,嗓子都劈了。
「周崇安。」殷正茂喊了一聲。
「在。」周崇安上前一步。
「你看這吳縣丞,對本督是不是忠心耿耿?」殷正茂指著地上的吳德昌。
周崇安愣了一下。忠心耿耿?幾個月前差點把東翁扣在江寧縣,這叫忠心耿耿?
但他看懂了殷正茂的做派。
「東翁說的是,吳縣丞對東翁,自然是敬仰有加。」周崇安順著話頭接。
吳德昌聽見這話,猛地抬頭,臉上全是泥水和血水。
他以為有轉機,拼命點頭:「是是是!下官對總督大人忠心耿耿,日月可鑑!」
殷正茂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
「既然這麼忠心,本督喜歡這個人。」殷正茂轉過身,掀開車簾準備上車,「帶著一起去浙江復職。」
吳德昌僵在原地。
去浙江?
浙江現在是什麼地方?
那是修羅場!趙閣老下了死令,海瑞去查帳,戚繼光去練兵,殷正茂去殺人。
去浙江,就是去送死!
「大人!下官還要治理江寧,下官離不開江寧啊!」吳德昌往前爬了兩步,想抱住馬車車輪。
兩名親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吳德昌的胳膊。
「大人!大人饒命啊!下官不去浙江!下官辭官!下官現在就脫官服!」吳德昌瘋狂掙扎,試圖去解腰間的玉帶。
「脫了官服,你就是白身。白身抗命,按軍法,就地斬首。」殷正茂半個身子已經進了車廂,話語飄出來,「周崇安,幫他體面點。綁結實了,別讓他跑了。」
「是。」
周崇安從馬背上解下一捆粗麻繩。
繩子粗糙,上面還帶著馬汗的腥味。
周崇安走到吳德昌面前。
吳德昌還在嚎叫,雙腳亂蹬。
兩個親兵把他按在泥水裡,反剪雙臂。
周崇安拿著麻繩,繞著吳德昌的手腕纏了三圈,猛地一拉。
麻繩勒進肉里,吳德昌慘叫一聲。
繩子另一頭,拴在馬車後方的鐵環上。
「走吧。」車廂里傳出殷正茂的指令。
車夫揚起馬鞭。
駕!
八匹馬拉動馬車,車輪滾滾向前。
吳德昌被繩子拽著,在泥水裡踉蹌了兩步,撲通一聲摔倒。
馬車沒有停。
吳德昌只能手腳並用,在泥漿里爬行,稍慢一點,繩子就會把手腕勒出血。
江寧縣城的主街上,百姓躲在門縫後看著這一幕。
沒人敢出來。
周崇安騎著馬,跟在馬車側面。
他回頭看了一眼在泥水裡掙扎的吳德昌。
周崇安心裡發寒。
殺人不過頭點地。
殷正茂這是要把吳德昌活活折磨死在路上。
從江寧到浙江,幾百里地,用繩子拴在馬車後面走。
等到了浙江,吳德昌估計只剩下一具骨架了。
這手段,太毒了。
但周崇安轉念一想,趙閣老在京城,一句話就讓王敬凌遲。
殷正茂在地方,一根繩子就拖死了王敬的幫凶。
京城和地方,這兩個活閻王,配合得天衣無縫。
誰敢擋道,誰就是下一個吳德昌。
雨越下越大。
馬車駛出江寧縣南門。
官道上,泥漿沒過腳踝。
吳德昌的官帽早就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
髮髻散亂,緋色官服被泥水染成黑褐色。
他的雙手被反綁,全靠兩條腿在泥水裡倒騰。
麻繩繃緊。
勒痕深可見骨,血水順著指縫往下滴。
「大人……慢點……求求您慢點……」吳德昌的哭喊聲已經微弱,只剩下本能的哀求。
車廂里,殷正茂捏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
啪。
馬車碾過一個水坑,泥水飛濺,撲在吳德昌臉上。
繩索猛地一拽。
吳德昌雙膝重重砸在尖銳的碎石上,官服撕裂,皮肉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