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冊搬了整三個時辰。
王府的庫房深在後院夾道里,積了多年灰塵,幾個管事的小廝輪著班往正殿抬。
木箱子碼在殿中,一摞一摞,高到人腰。
趙廷芝跪在地上翻,從隆慶元年翻到嘉靖三十五年,額上的汗一滴一砸在發黃的紙頁上。
朱憲㸅站在一旁,起初還帶著幾分不耐煩。
翻到第三箱的時候,臉就白了。
「這……」趙廷芝的手抖著,把一本冊子遞上去。
毛太妃接過來。
第一頁,嘉靖三十八年,強買荊州府松滋縣民田一千二百畝,折銀四百兩。市價三倍不止。
第二頁,嘉靖三十九年,侵占江陵衛屯田八百畝,無銀支付。
第三頁——
毛太妃沒翻第三頁。把冊子丟在案上。
「人命的呢?」
趙廷芝的牙齒磕了一下,從箱底摸出一本薄的。
這本沒有封皮。紙張比旁的新,字跡潦草,顯然是事後補錄的。
毛太妃翻了兩頁,合上了。
殿裡沒人說話。
朱憲㸅伸手去拿那本薄冊,被毛太妃按住了。
「你自己做的事,用不著再看一遍。」
朱憲㸅的手縮回去。嘴唇抿了一條線。
嘉靖四十年。
王府後院那個丫頭,懷了身子不肯打,他一腳踹下去,人當夜就沒了。
屍首是管事偷著埋的,在城南亂葬崗。
還有隆慶元年,那個不長眼的佃戶,攔著他的馬車討租銀。
護衛拖下去打了三十板子,第二天家裡人來收屍。
這些事,當時辦得乾淨。
屍首埋了,家屬拿了封口銀,衙門裡連案底都沒有。
可帳冊上有。
白紙黑字,日期、姓名、銀兩數目、經手人——一筆一筆,寫得清清楚。
朱憲㸅忽然覺得嗓子眼堵了塊石頭。
這些冊子,是他爹在世時定的規矩,王府里大小事務俱要入冊,留檔備查。
當初覺得這是穩妥,現在看來就是給自己埋的雷。
「燒了。」朱憲㸅開口。
毛太妃抬頭看他。
「全燒了,一本不留。」
「你覺得燒了就乾淨了?」
毛太妃的手擱在冊子上,指頭沒動。「張白圭要查你,用不著這些東西。他在湖廣經營了多少年?荊州府、江陵縣,從知府到里長,哪個不給他張家幾分面子?隨便找幾個苦主出來,當堂一跪,一哭,你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朱憲㸅的喉結動了一下。
毛太妃站起身,繞過那堆箱子,走到殿門口。
夏末的光從外面透進來,廊下桂花開了,香氣濃得發膩。
「帳冊不能燒。」她背對著朱憲㸅說。
「為何?」
「留著,是咱們的底。萬一將來真到了對簿公堂的地步,這些冊子裡頭哪些該認、哪些能辯、哪些可以推到下人身上——都得提前理清楚。燒了,就是一鍋爛粥,任人怎麼說都行。」
朱憲㸅不說話了。
毛太妃轉過身來。
「田畝的事,能退的,明天就開始退。松滋縣那一千二百畝,找個由頭還回去。屯田那八百畝,寫個文書交給衛所。做得體面些,別像是被人逼的。」
「那豈不是——」
「示弱?」毛太妃接過他的話,冷笑了一聲。「你以為你現在還有逞強的本錢?」
朱憲㸅的拳頭在袍袖裡捏了一下,鬆開了。
「田退了,人命的事呢?」他問。
毛太妃沒立刻回答。
她走回案邊坐下,重新拿起佛珠。撥了三顆,才開口。
「張白圭有個軟肋。」
朱憲㸅看過來。
「他爹。」
殿裡安靜了一瞬。
毛太妃的聲調沒變,「張文明住在城東巷子裡,就那麼幾間破房子。張白圭進京之後寄過銀子回來,但老頭脾氣倔,銀子收了,房子不肯換。街坊四鄰都認得他——張閣老的爹。」
朱憲㸅隱約摸到了什麼,又不敢確認。
「母妃的意思是……」
「請他來府里住。」毛太妃把話說得平淡淡。
朱憲㸅愣了。
「請?」
「對。請客氣氣地請。」毛太妃擱下佛珠,手掌覆在案面上。「你小時候跟張白圭一塊讀過書,論起來也算同窗情誼。他爹獨居不易,年紀大了,王府里地方寬綽、飲食周全——請過來奉養,是敬重。是體面。誰都挑不出毛病。」
朱憲㸅站在那裡,腦子轉了兩圈,通了。
請來,是求情。
留下,是軟禁。
一層窗戶紙,用禮數糊著。
張文明到了王府里,吃穿用度樣周全,可出得去出不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張居正在外頭再怎麼鐵腕無情,他老子在遼王府里住著呢——這把刀,還能往自家人身上砍?
「妙。」朱憲㸅吐出一個字。
毛太妃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讚許。
「我沒說完。」
朱憲㸅的笑凝住了。
「請來之後,你親自去見他。態度放低,把當年張鎮的事認了。說年少不懂事,說追悔莫及。銀子、房子、田產——隨他開口,都給。」
「認?」朱憲㸅的聲音拔高了半寸。「母妃讓我跟一個護衛的兒子認錯?」
毛太妃沒理他這茬。
「你認了,他要是接了——好。從此以後就是化干戈為玉帛,張白圭那邊也沒了由頭。」
「要是不接呢?」
毛太妃沉默了幾息。
殿外那株桂花樹上,又落了一隻烏鴉,站在枝頭歪著腦袋。
「要是不接……」毛太妃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住了,拇指抵著那顆最大的珠子,緩緩轉了一圈。
「王府後面那條護城河,入秋之後漲水,堤岸濕滑。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腿腳不便,夜裡出來散步……」
她沒說完。
朱憲㸅站在那裡,脊背僵直。
這一回他沒有反駁,沒有追問,甚至沒有點頭。
毛太妃抬起頭來,盯著他——
「去請人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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