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府,江陵縣
張府
信送出去七天了。京師那頭還沒有回音。
張文明不催。
驛道從荊州到京師,快馬也要十來天。
他只是每天早起的時候多站一會兒,看巷口有沒有人來。
沒有人來。
送信的也沒來,遼王府的人也沒來。
這份安靜反倒讓他睡不踏實。
九月初三,傍晚。
張升從外頭買菜回來,臉色不大對。
張文明在院裡澆石榴樹,餘光掃了他一眼:「怎麼了?」
張升把菜籃子擱在灶台上,壓著聲說:「巷口有生面孔。兩個人,蹲在陳家牆根底下吃燒餅。我進巷子的時候他們看了我一眼。」
「認得嗎?」
「不認得。穿短打,不像讀書人。」
張文明手裡的水瓢停了一下,又繼續澆。
水澆在根上,濺起細碎的泥點子。
「興許是過路的。」
張升沒接話。
兩個人都清楚,這條巷子是死胡同,沒有過路的。
入夜之後張文明照例早睡。
躺在床上翻了幾回身,後腰那塊骨頭頂著硬板床,隱隱地酸。
他側過身,面朝牆。
皮剝落了一片,露出裡頭的土坯,形狀像個歪歪扭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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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那塊牆皮看了一陣,眼皮沉下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
鼻子裡先聞到的。
一股嗆人的煙氣,不是灶房燒柴的那種味道,是什麼東西在猛烈地燒。
油脂、木頭、乾草——混在一起,濃烈得像有人把火盆扣在他臉上。
張文明的眼睛猛地睜開。
屋頂上頭在響。
噼啪的聲音密集得像下暴雨,但不是雨,是火。
火舌舔著瓦片,瓦片炸裂的聲音一個接一個。
他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已經看見了——西牆根下,火光映得窗紙通紅,紙面上有火苗的影子在亂竄。
「升叔!」
沒有人應。
張文明赤著腳下了床。
腳踩到地上的一刻就覺得不對——磚是熱的。
不是太陽曬過的那種熱,是燒透了的熱。
他去推門。
門板燙手。
退回來,把手放在嘴邊呵了一下,牙一咬,拿被褥裹住手掌,再推。
門推開的瞬間,熱浪裹著煙霧湧進來,張文明被嗆得彎下腰,眼淚直流。
院子裡全是火。
石榴樹在燒。
灶房在燒。
西廂的屋頂已經塌了半邊,椽子橫七豎八地架在殘牆上,通體赤紅。
東廂傳來慘叫。
是張升的聲音,嘶啞的,帶著一種張文明從沒聽過的腔調——像喉嚨里堵了什麼東西在喊。
「升叔!」他朝東廂邁了一步。
一根燒斷的檁條從頭頂砸下來。
張文明本能地往後一縮,那根木頭擦著他的肩膀落在腳前,濺起一片火星。
他的小臂上立刻多了一道紅印,皮肉翻起來,疼得他嘶了一聲。
東廂那頭的慘叫停了。
張文明站在火光里,赤腳踩在滾燙的磚地上。
他六十三歲了,膝蓋不好,腰不好,跑不動。
但他此刻只有一個念頭——得出去。
活著出去!
如果他死在這兒,叔大連他到底怎麼死的都不會知道。
院牆。
南邊那段院牆最矮,他記得。
站在外頭能看見石榴樹的那段。
他用被褥裹著頭臉,低著腰,朝南牆摸過去。
腳底不知道踩到了什麼,一陣劇痛,像踩在燒紅的鐵上。
他沒停。
牙咬得咯吱響,一步一步挪。
火光把整條巷子照得亮如白晝。
南牆到了。
牆不高,一人來高。
擱在年輕時候翻身就過去了。
可現在他的兩條腿像灌了鉛,胳膊也使不上勁。
他把手搭上牆頭。
牆頭的磚也是熱的,隔著被褥也燙得他手心一縮。
咬牙。
腳蹬著牆面的凸起處,一寸一寸往上掙。
手臂在打顫,小臂上那道燒傷每動一下都像刀子在剜。
翻過去的時候是摔下去的。
後背著地,脊椎上傳來一陣鈍痛,眼前黑了一瞬。
他躺在巷子的青石板上,大口喘氣。
身後的火光映在對面人家的白牆上,把牆染成了橘紅色。
活著。
還活著。
張文明撐著地面想站起來。
手肘剛撐起半個身子,幾雙皂靴出現在他眼前。
他抬起頭。
火光里站著四個人。
領頭那個穿綢衫,白淨面皮,正低著頭看他。
周全。
那張臉上的笑容跟上回來送禮時一模一樣,堆得滿當的,看著像菩薩廟裡的泥塑。
「老太爺受驚了。」周全彎下腰,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心疼,「走水了,了不得的事。王爺聽說了,連夜派小的來接您。」
連夜。
火是什麼時候起的?
這些人又是什麼時候到巷口的?
張文明躺在地上,仰著臉看著周全。
火光在那張白淨面皮上跳動,一明一暗。
他忽然覺得冷。
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
「老太爺,起來吧。」周全伸出手,「地上涼。」
張文明沒接那隻手。
他撐著青石板,自己坐了起來。
後背疼,腳底疼,小臂上的燒傷火辣辣地跳。
身後的宅子還在燒。
火聲很大,把整條巷子填滿了。
「老太爺——」
「張升。」張文明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我家張升還在裡頭。」
周全的笑容沒變。
他直起腰,朝身後偏了下頭。
兩個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張文明的胳膊。
「先上車吧,老太爺。旁的事,到了府上再說。」
張文明被架起來。
腳不沾地,像一隻風箏被人提著線。
他扭頭去看那座正在坍塌的老宅,火光里什麼都看不清了。
巷口停著一輛馬車。
黑漆車廂,沒有燈籠,沒有標識。
車簾掀開,裡頭是黑的。
周全站在車旁,側身讓出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
張文明的腳懸在車轅上方。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赤的,黑的,血和灰混在一起,燒出了好幾個水泡。
身後火光沖天,面前車廂漆黑。
周全的手搭上了他的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