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來的。
高拱從詔獄出來,才發覺衣袍上沾了水氣。
小廝慌忙把傘撐過來,他接過去,自己打著,朝停在巷口的轎子走去。
沒上轎。
他擺了擺手,把轎夫打發走了。
撐著傘,一個人朝家的方向走。
雨很大。
打在傘面上噼啪作響,濺起的水花把官靴濕了個透。
高拱渾然不覺。他一步走在宮牆外的長街上,腳步很慢,步子很沉。
腦子裡全是趙寧那個背影。
白色中衣,背對著他,一聲不吭。
他跟趙寧認識多少年了?
從嘉靖三十九年,趙寧還是個二十五歲的毛頭小子,在浙江修堤抗倭。
到現在,隆慶五年,內閣次輔、少師銜、從一品。
八年。
這八年裡,趙寧做了多少事?
九邊安定,倭患平息,市舶司開海,一條鞭法鋪開——哪一件不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換來什麼?
換來皇帝一句「曹操」。
高拱的腳步頓了一下。
雨水從傘沿流下來,淌進他的領口。
他沒在意,繼續走。
到家的時候,身上已經濕了大半。
門口的燈籠在雨里晃得厲害,昏黃的光被雨簾割成一條碎片。
高務觀站在門廊下,顯然等了很久。
看見父親的身影從雨幕里走出來,他快步迎上去。
「父親!」
高拱抬起頭,看了兒子一眼。
沒說話,收了傘,徑直朝里走。
高務觀跟在後面,越看越不對。
父親的步子拖沓,肩膀垮著,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精氣神。
他從來沒見過父親這副樣子。
「父親,出什麼事了?」
高拱停了一下。
「進書房說。」
書房裡點著燈。
高拱在太師椅上坐下,渾身濕漉漉的也不管。
高務觀去拿了條干毛巾,遞過去。
高拱接了,在臉上胡亂擦了兩把,扔在桌上。
「今晚……」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皇上召見內閣。」
高務觀站在一旁,不敢坐下。
高拱把乾清宮裡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遼王的摺子,隆慶發怒,「禪位給趙寧」那句話,砸過去的茶盞,咳出來的血,最後那句「殺了他」。
說到最後,高拱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去詔獄看了他。」
高務觀的手指攥緊了。
「他怎麼樣?」
「面朝牆壁躺著,一句話都沒跟我說。」高拱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陛下糊塗!」
高務觀的聲音不大,但一字一頓!
高拱的眼睛唰地睜開,一道凌厲的目光射過去。
「慎言!」
高務觀咬著牙,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可那股子氣悶堵在胸口,怎麼都壓不下去。
沉默了片刻。
高務觀深吸一口氣,把情緒壓住,開口:「父親,這件事……您打算怎麼辦?」
高拱沒有立刻答。
他盯著桌上那盞燈,芯跳了兩下。
「現在不知道皇上能不能醒過來。」他的聲音很低,「太醫說脈象穩住了,但什麼時候醒,沒人說得准。」
「那趙閣老……」
「先擱著。」高拱打斷他,「人在詔獄,不殺不放。拖著。」
「拖著?」高務觀皺起眉。
「事緩則圓。」高拱看著他,「皇上是在氣頭上說的話。等他醒過來,氣消了,這事未必沒有轉圜。現在最要緊的是別再刺激他。趙寧在詔獄待著,不動不說話,不求情——這反而是最安全的。」
高務觀的嘴唇動了動。
高拱看出兒子想說什麼,抬手止住他:「我知道你想問什麼。」
「那我還是要問。」高務觀抬起頭,盯著父親的眼睛,「趙閣老到底錯在哪裡?」
高拱沒答。
「遼王侵吞民田三萬畝,逼死佃戶十三條人命,證據確鑿。宗人府秉公審理,按律判決。趙閣老做錯了什麼?」
高務觀的語速越來越快,「他開海禁,市舶司每年給朝廷充多少銀子——這些錯了?」
高拱依舊不說話。
「就因為他能力太強,把活兒幹得太好,所以皇帝怕了,所以他就該死?」高務觀的聲音拔高了,「這是什麼道理!」
「夠了。」高拱低喝了一聲。
高務觀沒停。
「孩兒不明白。滿朝文武,誰不知道趙閣老的功勞?九邊的將帥是他舉薦的,一條鞭法是他推的,倭患是他平的。他為朝廷做到這個份上,換來一句曹操——」
「我說夠了!」
高拱猛地站起來,太師椅被帶得朝後滑了半尺。
高務觀閉了嘴。
書房裡的空氣繃得像根弦。
高拱胸口起伏了幾下,死盯著自己的兒子。
過了幾息,他才開口。
「趙寧沒錯?」
他一字一頓。
「他錯在功高震主。」
高務觀愣住了。
「權臣震主,竟視天子於無物!」高拱的聲音沙啞,眼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他錯在能力太強了。強到滿朝文武服他,強到九邊將帥聽他的號令,強到連皇帝都覺得——自己這個龍椅坐不坐,已經無所謂了。」
高務觀張了張嘴,喉頭滾動。
「這不公平。」
幾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高拱看著他。
高務觀平素溫厚,鮮少與父親爭執。
可今晚,他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目光里有一種高拱從未見過的東西。
「強者就是錯?」高務觀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為國為民就是錯?朝野上下都看在眼裡的功績,就因為皇帝忌憚,就成了罪?」
他頓了一下,胸口劇烈起伏。
「這是什麼道理?孩兒不明白。」
話音落下,書房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秋雨如注,敲打著屋瓦,嘩啦響成一片。
高拱站在那裡,盯著自己的兒子。
嘴唇動了一下。
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慢慢坐回椅子裡,仰起頭,看著房梁。
雨聲灌進來,把書房裡的沉默襯得越發刺耳。
高務觀等著。
一息。兩息。十息。
高拱始終沒有開口。
燈芯爆了一下,噼啪一聲。
光影晃動間,高拱的臉上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不是憤怒,不是疲憊。
是一個做了三十年官的人,被自己兒子一句話問住之後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