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保回到司禮監的時候,腳步輕快得不像話。
夜風灌進長廊,吹得廊下燈籠晃了幾晃。
他搓了搓手,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趙寧下詔獄了。
這個消息在腦子裡翻來覆去,越嚼越甜。
不是他對趙閣老有什麼恨。
恰相反,趙閣老對太子好,他馮保記著這份情。
可趙寧一倒,陳洪那條最粗的船就翻了。
馮保站在司禮監值房門口,抬手理了理衣冠。
裡頭燈還亮著。
他沒急著進去,就那麼站在門外,把今晚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萬歲爺病入膏肓,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的事。
太醫院那幫人嘴上不敢說,私底下早把棺材尺寸量好了。
萬歲爺一旦殯天,太子即位。太子才十歲。
十歲的天子,身邊最近的人是誰?
是他馮保。
他是太子的大伴,從朱翊鈞三歲起就守在東宮。
換尿布的事他沒幹過,可背著太子滿東宮跑、哄他睡覺、替他擋李貴妃的戒尺——這些年的心血,不是白費的。
太子登基,司禮監掌印的位子,天經地義該他坐。
陳洪?
馮保的嘴角彎了彎。
一個靠左右逢源才坐穩的掌印太監,靠山倒了,他還能蹦躂幾天?
值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馮保邁步進去。
屋裡炭盆燒得旺,暖意撲面。
他解開斗篷扔給跟班的小太監,在太師椅上坐下來,端起茶盞。
茶是涼的。
他也不在乎,仰頭灌了一口。
腦子裡全是清算的名單。
陳洪手底下那幫人——孫德福、王進、劉忠……一個個都得挪窩。
尤其是孫德福,當年幫陳洪整治他的時候,那條狗可沒少使陰招。
嘉靖年間的事,馮保記得清清楚楚。
那時候老祖宗呂芳剛去南京,陳洪上位。
陳洪把他從乾清宮攆到浣衣局,對外說他偷了御用的端硯。
偷?他馮保伺候了先帝那麼多年,什麼時候缺過一塊硯台?
分明是陳洪怕他搶位子,編了個由頭把他踩下去。
在浣衣局洗了三個月被褥,手上的凍瘡到現在變天還癢。
後來是嘉靖爺發話,說太子身邊需要個穩妥的人,陳洪才不得不把他放回東宮。
放回來的時候,陳洪還拍著他肩膀說——「馮大伴,過去的事就過去了,往後咱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
馮保把茶盞擱在桌上,發出咔的一聲。
腳步聲從廊外傳來。
不緊不慢,帶著點拖沓。
馮保認得這腳步聲。
陳洪進了值房。
他的臉色灰敗,眼神空洞,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斗篷上沾著夜露,帽子歪了也沒扶正。
馮保端坐在椅子上,看著陳洪走進來。
「喲。」
一個字,不輕不重。
陳洪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馮保翹著二郎腿,手裡轉著茶盞蓋子,嘴角掛著一絲笑。
那笑讓陳洪心裡咯噔一下。
「陳公公辛苦了。」馮保慢悠悠開口,「這麼晚才回來,萬歲爺那邊……不好伺候吧?」
陳洪沒搭腔。
他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閉著眼,一隻手撐著額頭。
馮保看著他這副樣子,笑意更濃了。
「聽說趙閣老被押進詔獄了?」
陳洪的手指抖了一下。
「嘖。」馮保搖頭,「趙閣老那麼大的人物,說進去就進去了。這世上的事啊,真是無常。」
陳洪猛地睜開眼。
「馮保,你想說什麼?」
「我?」馮保指了指自己,一臉無辜,「我什麼都沒說啊。就是關心關心陳公公。畢竟……咱倆是一家人嘛。」
陳洪的臉青了。
「你少在這兒陰陽怪氣。」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趙閣老的事,跟你沒關係。」
「跟我沒關係?」馮保站起來,踱了兩步,在陳洪面前站定。他居高臨下看著這個坐在椅子裡的掌印太監,語氣忽然變了。
「陳洪,你捫心自問。這些年你是怎麼對我的?」
陳洪抬起頭,死盯著他。
「嘉靖四十一年,你誣我偷硯,把我攆去浣衣局。」
馮保一根手指豎起來。「隆慶二年,我回了東宮,你在萬歲爺面前說我辦事不牢靠,差點把我調去南京。」
「夠了!」陳洪拍著扶手站起來,「那些事過去多少年了,你還翻?」
「過去了?」馮保冷笑一聲,「我手上的凍瘡年年犯,過去了嗎?」
陳洪胸口起伏著,指著馮保的鼻子:「你別得意太早。趙閣老只是暫時入獄,萬歲爺氣頭上的話——」
「氣頭上?」馮保打斷他,「萬歲爺咳血了,太醫的臉色你沒看見?」
陳洪的手僵在半空。
馮保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萬歲爺熬不了多久了。你心裡比我清楚。」
陳洪的瞳孔縮了縮。
「太子即位,誰來掌司禮監?」馮保一字一字往外吐,「你?你連靠山都沒了,拿什麼跟我爭?」
陳洪的臉扭曲起來。
「馮保!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一個靠哄孩子上位的奴才!太子?太子才十歲!你當太子說了算?」
「太子說了不算,那誰說了算?你說了算?」
「我好歹是萬歲爺親封的掌印!你算什麼?」
「萬歲爺親封?」馮保哈地笑出來,笑聲尖利,「你那個掌印是趙閣老給你穩住的!沒有趙閣老,你陳洪現在早就去御馬監掃馬糞了!」
這句話戳到了最痛的地方。
陳洪的臉刷地白了,又刷地紅了,最後變成鐵青色。
「你——」
「我說錯了?」
陳洪的手在抖。
「現在趙閣老進了詔獄,你的天塌了。」
馮保的聲音幾乎貼著陳洪的耳朵,「你怕了,你慌了,你知道自己完——」
一拳砸過來。
陳洪一拳打在馮保臉上。
馮保踉蹌退了兩步,撞翻了身後的茶几。
茶盞碎了一地。他捂著臉,嘴角滲出血來。
然後他笑了。
「打我?」馮保擦了把嘴角的血,「好。」
他撲上去,一把揪住陳洪的衣領,另一隻手掄圓了扇在陳洪臉上。
陳洪慘叫一聲,揪住馮保的頭髮往下按。
兩個人扭在一起,撞翻了桌椅,炭盆踢倒了,火星子濺了一地。
「老狗!」「閹賊!」
罵聲、喘息聲、桌椅倒地聲混在一起。
值房門被撞開。
三四個小太監衝進來,看見地上滾作一團的兩位大太監,全傻了。
「別打了——兩位公公——」
沒人聽。
陳洪騎在馮保身上掐他脖子,馮保抬腿踹他小腹。
兩人翻了個個兒,馮保又壓到上面來。
小太監們站在旁邊,手足無措,你看我看你,誰也不敢上前拉。
炭火在地上滋冒煙,燒焦了一角地毯。
火光映著兩張扭曲的臉。
門外的風灌進來,把燒焦的氣味吹散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