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掀開簾幕，走到床榻邊。
隆慶躺在那兒，臉色白得像紙。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朱翊鈞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
「父皇……」
聲音哽咽。
隆慶的眼睛睜開，看向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往日的威嚴，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溫柔。
「鈞兒。」
隆慶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葉。
「過來。」
朱翊鈞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看著床榻上的隆慶，眼淚止不住往下掉。
這是他的父親。
是那個總是板著臉教訓他的父親。
是那個從不給他好臉色的父親。
是那個要殺死亞父的父親。
可現在，他躺在那兒，像一根快要折斷的枯枝。
朱翊鈞的心揪成一團。
「父皇……」
他跪下去，趴在床沿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隆慶看著他，嘴角扯了一下。
他抬起手，很慢很慢地，摸了摸朱翊鈞的頭。
「別哭。」
朱翊鈞哭得更凶了。
隆慶嘆了口氣。
他撐著床榻，想要坐起來。
朱翊鈞趕緊伸手去扶，但隆慶推開了他的手。
「朕自己來。」
隆慶咬著牙，一點一點撐起身體。
額頭上冒出冷汗，手臂在發抖。
終於，他靠在被子上坐了起來。
朱翊鈞跪在床邊，眼淚還在流。
隆慶看著他，伸手抹掉他臉上的淚。
動作很輕，像怕弄疼他。
「哭什麼？」
隆慶的聲音里有一種久違的溫柔。
朱翊鈞咬著嘴唇，搖頭。
「哭什麼？」
隆慶又問了一遍。
朱翊鈞抬起頭，看著父親。
那張臉瘦得變了形，但眼睛裡的溫柔是真的。
「父皇……您是不是要死了？」
聲音很小。
隆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苦。
「人都會死。」
「可兒臣不想您死···」
他的手還放在朱翊鈞臉上。
「朕會死，你的亞父會死，將來有一天，你也會死。」
朱翊鈞渾身一抖。
「天底下沒有不死的人。」
隆慶的聲音很平靜。
「只不過有人死得早，有人死得晚。」
「有人輕於鴻毛，有人重於泰山。」
朱翊鈞的眼淚又流下來。
隆慶收回手，靠在被子上。
他看著帳頂，沉默了很久。
「朕做了一個夢。」
朱翊鈞抬起頭。
「很長很長的夢。」
隆慶的聲音飄得很遠。
「夢到了你皇爺爺。」
朱翊鈞的呼吸停了一下。
皇爺爺——嘉靖皇帝。
「他站在朕面前，臉色鐵青。」
隆慶閉上眼睛，像是又回到了夢裡。
「他指著朕，問朕，你把朱家的江山弄成什麼樣子了？」
朱翊鈞的手攥緊了床單。
「朕跪在他面前，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隆慶的聲音開始發抖。
「他說，朕把大明朝傳給你，你卻把它交到別人手裡。你對得起列祖列宗嗎？」
朱翊鈞的臉色煞白。
「他說，朕守了四十五年的江山，你十年不到就要丟掉。你有什麼臉去見朕？」
隆慶睜開眼，看向朱翊鈞。
「鈞兒，你說，朕有什麼臉去見他？」
朱翊鈞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隆慶苦笑。
「朕也不知道。」
他頓了一下。
「但朕還做了另一個夢。」
朱翊鈞看著他。
「很奇怪的夢。」
隆慶的眼睛裡出現一種迷茫。
「朕夢到……」
他皺起眉頭，像是在努力回憶。
「朕夢到一個地方。很大很大的地方。到處都是高樓。」
朱翊鈞愣住了。
「那些樓……有十層、二十層，甚至更高。全是磚石和琉璃砌成的。」
隆慶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可思議。
「街上的人穿著奇怪的衣服。男人女人都穿褲子，不穿袍子。男人的頭髮剪得很短，跟咱們不一樣。」
朱翊鈞聽得一頭霧水。
「還有……還有一種東西。」
隆慶的手在被子上比劃。
「像鳥一樣，但不是鳥。很大，有翅膀，在天上飛。肚子裡能裝幾百個人。」
朱翊鈞瞪大了眼睛。
「它飛得很高，比鷹還高。飛得很快，一個時辰能飛幾千里。」
隆慶的聲音里有一種敬畏。
「朕站在地上，看著那東西從頭頂飛過。轟隆隆的，像打雷。」
朱翊鈞的嘴唇哆嗦。
「還有地上的車。」
隆慶繼續說。
「不用馬拉，自己就能跑。一個個鐵疙瘩，跑得比馬還快。街上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
他停了一下。
「最奇怪的是，那些人手裡都拿著一個小東西。方方正正的，能發光。」
隆慶的手在空中比劃著名長方形。
「他們對著那東西說話，那東西就能把他們的聲音傳出去。哪怕隔著千里萬里，也能聽到。」
朱翊鈞聽得呆住了。
「還有更奇怪的。」
隆慶的聲音越來越低。
「那些人說，那是四百年後的大明。」
朱翊鈞渾身一震。
「他們說，那時候的大明，疆域遍及天下。四海之內，皆是大明的子民。」
隆慶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芒。
「他們說，那時候的大明，沒有人挨餓，沒有人受凍。百姓都住得起房子，都吃得起飽飯。」
朱翊鈞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們說，那時候的大明，沒有倭寇，沒有蒙古人，沒有任何外敵敢犯邊境。」
隆慶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嚮往。
「因為大明有最強的兵器。能把山炸平，能把海填平。誰敢來犯，就把他的國家夷為平地。」
朱翊鈞跪在那兒，聽得入了神。
「那是朕夢裡的大明。」
隆慶的聲音忽然變得悲涼。
「可朕醒來，看到的是什麼？」
他看向朱翊鈞。
「是權臣震主，是朝堂混亂，是江山社稷岌岌可危。」
朱翊鈞的眼淚又流下來。
「朕想問你皇爺爺，為什麼大明會變成這樣？」
隆慶的手攥緊了被子。
「朕也想問你，如果有一天，你坐上那個位置，你能讓大明變成朕夢裡的樣子嗎？」
朱翊鈞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隆慶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鈞兒，你哭什麼？」
隆慶又問了一遍。
朱翊鈞咬著嘴唇，終於開口。
「兒臣……兒臣不想父皇死。」
隆慶笑了。
「朕知道。」
他頓了一下。
「但你更不想趙寧死，對不對？」
朱翊鈞的身體僵住了。
隆慶看著他。
「你心裡恨朕。因為朕要殺他。」
朱翊鈞搖頭。
「別說謊。」
隆慶的聲音很平靜。
「你恨朕。朕知道。」
朱翊鈞跪在那兒，渾身發抖。
「亞父是好人。」
他終於說出口。
「亞父沒有錯。」
聲音很急，帶著哭腔。
「亞父對兒臣好，對大明好。求求父皇不要殺他。」
隆慶看著他，沒有說話。
「求父皇饒了亞父。」
朱翊鈞重重磕了一個頭。
「求父皇。」
又磕了一個。
「兒臣求您了。」
連著磕了三個頭，額頭都磕紅了。
隆慶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
「如果……」
他的聲音很輕。
「如果朕最後的遺詔，要你殺他，你也要違背？」
朱翊鈞抬起頭，臉色慘白。
隆慶盯著他。
「你也要違背？」
朱翊鈞的嘴唇哆嗦。他想起母妃的話。
「只要等你坐上那個位置，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但是現在還不行。」
「只要你還沒有坐上去，差一分差一秒都不行。」
朱翊鈞的牙齒咬進嘴唇里，咬出了血。
他淚流滿面，使勁搖頭。
「不違背。」
聲音很小。
隆慶的眼睛眯了一下。
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鈞兒，你知道不殺他，會有什麼代價嗎？」
朱翊鈞的身體在發抖。
「你很有可能當不了皇帝。」
隆慶的聲音一字一頓。
「甚至，會丟掉朱家的江山。」
朱翊鈞的臉色白得嚇人。
「你願意嗎？」
隆慶盯著他的眼睛。
「你願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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