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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虎父無犬子!【加更】

2026-08-14 00:22:07 作者: 行御大帝

  趙寧離開內閣值房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馬車沿著長安街往東走,車帘子沒放下來,六月傍晚的風裹著熱氣往裡灌,倒也不覺得涼快。

  趙福坐在車轅上,回頭瞄了一眼,沒敢搭話。

  從內閣出來這一路,趙寧一句話沒說。

  馬車拐進胡同,遠遠就看見趙府門口掛著的燈籠。

  趙寧下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那兩盞燈——是新換的,紗面上繡的是石榴花樣。

  芸娘的手藝。

  進了二門,院子裡候著的丫鬟婆子迎上來,還沒行完禮,一個四五歲的小身影從廊下竄出來,一頭撞進趙寧腿上。

  「爹!」

  趙承安仰著臉,眼睛亮得跟燈籠似的。

  這小子隨了芸娘的長相,白淨,圓臉,就是性子隨趙寧,心思重,不愛哭。

  抱住腿之後也不撒嬌,就是死死箍著不鬆手。

  趙寧彎腰一把撈起來,顛了顛。沉了。

  「又重了。」

  趙承安摟著他脖子,嗓門不大:「娘說爹今天回來吃飯,我等了好久。」

  「等多久了?」

  

  「午覺起來就等了。」

  趙寧拍拍他後背,沒再說話,抱著往正院走。

  芸娘在正廳門口站著,手裡還拿著一把繡花剪子,顯然是剛放下活計趕過來的。

  她比嫁進來那年豐潤了些,眉眼間少了幾分怯意,多了幾分沉穩。

  看見趙寧,她把剪子遞給身邊的丫鬟,上前福了一福。

  「老爺回來了。」

  趙寧把趙承安放下來,嗯了一聲。

  目光越過芸娘的肩頭,往裡面掃了一眼。

  「姝兒呢?」

  「在東廂歇著,今兒下午覺得腰酸,我讓她早些躺了。」

  芸娘說著,語氣裡帶了一點小心,「要不要過去看看?」

  「我去一趟。」

  東廂離正院不遠,幾步路的事。

  趙寧推門進去的時候,高姝正靠在床頭翻一本話本子,肚子隆起來老高,七個月了,坐著都費勁。

  聽見動靜她抬頭,話本子直接扔了。

  「你怎麼這時候才回來?」

  語氣裡帶著埋怨,但嘴角是翹的。

  高姝的性子跟芸娘不同,直來直去,有什麼說什麼。

  高拱家的女兒,骨子裡帶著股硬勁。

  趙寧走過去,在床沿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內閣有事,耽擱了。」

  「什麼事?又是銀子的事?」

  趙寧笑了一下。

  高姝對朝堂的事一知半解,但嗅覺不差,前陣子宗祿清查鬧得沸沸揚揚,她多少聽了些風聲。

  「不是銀子。比銀子麻煩。」

  高姝瞪著他,等下文。

  趙寧沒繼續說,轉頭問旁邊伺候的婆子:「請的穩婆定了沒有?」

  婆子趕緊答:「定了兩個,都是京里有名的,隨時能請來。」

  趙寧點了下頭,又轉回來看高姝。

  她的臉比懷孕前圓了一圈,下巴上的線條都柔了,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跟她二伯高拱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別看話本了,傷眼睛。」

  「不看我幹什麼?你又不陪我。」

  趙寧站起身,把她頭邊的枕頭墊高了一點,動作不算溫柔,但很穩當。

  「早點睡。我書房有事。」

  高姝哼了一聲,側過身去,沒再理他。

  趙寧出了東廂,又折回正院。

  飯菜已經擺上了,芸娘在旁邊布菜,趙承安規規矩矩坐在椅子上,腳夠不著地,晃來晃去。

  李若清也到了。

  她坐在趙寧對面,身邊跟著兩個三歲大的孩子——趙平虜和趙安凝。





  李若清沖趙寧點了點頭,替他解下外袍。

  「老爺辛苦了。」

  趙寧嗯了一聲,坐下筷子夾了一口菜,嚼了兩下。

  「平虜最近練字了沒有?」

  「每天寫半個時辰,夫子說他筆力比上個月好了些。」

  李若清答得利落,「安凝也跟著描紅,坐得住。」

  趙寧看了女兒一眼。

  三歲的小姑娘正一本正經地啃糕點,碎渣沾了滿嘴,神態認真得跟在批摺子似的。

  他嘴角動了動,沒說什麼,低頭扒飯。

  一頓飯吃了不到一刻鐘。

  趙寧放下碗筷,抹了把嘴。

  「我去書房。今晚不用等門了。」

  芸娘和李若清對視了一眼,各自收回目光。

  趙承安從椅子上跳下來,想跟過去,被芸娘一把拉住。

  「爹忙正事呢,別鬧。」

  趙承安癟著嘴,沒出聲。

  書房。

  趙福把燈點上,又沏了一壺六安瓜片,擱在案角。

  趙寧坐下來,先把袖子裡揣了一整天的東西掏出來——一張折好的箋紙。

  就是內閣值房裡他寫給張居正看的那份條件備忘。

  張居正手上拿走的是正本。

  他自己留了底,出門前趁幾個閣老散了,又謄了一份。

  他把箋紙展開,壓在鎮紙下面,拿過一張新紙。

  提筆。

  腦子裡的東西很多,但思路已經在從內閣回來的馬車上捋得差不多了。

  朝鮮的局勢,他看得比在座任何一個人都透。

  不是因為他比張居正聰明。

  而是因為他知道結局。

  萬曆朝鮮之役。

  兩次入朝作戰。

  前後打了七年。

  大明投進去幾百萬兩白銀,打贏了,但贏得精疲力盡。

  遼東的邊防力量被抽調一空,女真人趁勢崛起,二十年後就是薩爾滸之敗。

  一場贏了的仗,埋下了亡國的種子。

  這筆帳他算過一百遍。

  這一世,局面跟原來的歷史已經不一樣了。

  戚繼光封了冠軍侯,漠北打穿了,北方的威脅基本消除。

  浙江的巡洋水師正在成形。

  遼東——

  遼東。

  趙寧的筆頓在紙面上,墨汁暈出一個黑點。

  遼東有李成梁。

  上一次滅女真之戰,李成梁違抗軍令的事被他摁下來了。

  當時朝中彈劾的摺子雪片一樣飛,他硬是替李成梁扛了,以功過相抵的名義保住了這個人。

  不是因為他覺得李成梁做得對。

  是因為遼東現在離不開這個人。

  但「功過相抵」四個字,也把李成梁拴在了他趙寧的繩子上。

  李成梁心裡清楚得很。

  趙寧提筆,寫下第一封信的抬頭。

  汝契兄台鑒——

  措辭不用太客氣,也不用太生硬。

  李成梁是武將,不吃文縐縐那一套。

  大意是:朝鮮有變,遼東為屏障之重,需面商機宜。速入京。把你長子李如松也帶上。

  李如松。

  趙寧寫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筆停了一瞬。

  歷史上的李如松,就是第一次入朝作戰的主將。

  平壤大捷,碧蹄館血戰,打出了大明最後的赫赫軍威。

  但也是個刺頭,跋扈,不服管束,跟文官系統矛盾極深。

  這個人能打仗。

  問題是能不能控制住。


  老子帶著兒子進京,意思很明白——不光是你李成梁要表忠心,你的下一代也要讓我看看成色。

  趙寧寫完這封信,墨跡未乾,擱在一旁晾著,鋪開第二張紙。

  這封是給戚繼光的。

  戚繼光跟他的關係不需要彎彎繞繞。

  拎起筆用最簡練的措辭——

  倭寇大舉犯朝鮮,兵分三路北上,朝鮮已失數道,平壤危在旦夕。朝鮮遣使求援,朝廷正在議定出兵方略。你在浙江的巡洋水師鋪了兩年多,該亮一亮了。即日起擴建水師,許你便宜行事,所需糧餉軍械,直接列單報內閣。做好戰事準備,隨時待命。

  寫完之後又加了一句:水師擴建規模,你自己定,不用報批,我兜著。

  這句話是授權。

  絕對信任!

  戚繼光不是李成梁。

  戚繼光是他一手拉起來、一路保到冠軍侯的人。

  彼此之間的信任建立在十幾年的共事上,不需要旁敲側擊。

  趙寧把兩封信都看了一遍,吹乾墨跡,折好,壓上火漆。

  「趙福。」

  門外趙福應聲進來。

  「這兩封信,明天一早走急遞鋪。」

  趙寧把李成梁那封遞過去,「這封走遼東,八百里加急。」又把戚繼光那封拿起來,「這封走浙江,同樣八百里。」

  趙福雙手接過,小心揣進懷裡。

  「老爺,還有別的吩咐嗎?」

  趙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六安瓜片的清香在嘴裡散開,溫度剛好。

  「讓吳秉言幫我查一個人。」

  趙福等著。

  「朝鮮現任兵曹判書,叫什麼名字,什麼來路,跟明廷有沒有過往來。」

  趙福記下了,躬身退出去。

  書房裡只剩趙寧一個人。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捏著茶碗,目光落在桌面那張箋紙的條件清單上。

  義州、安州、鐵礦、木材、港口。

  這些東西,在今天下午的內閣值房裡,是他拋給幾個閣老看的。

  但真正的底牌不在這張紙上。

  朝鮮一戰,他要的不只是幾個屯兵點和幾座礦山。

  他要的是把遼東經營成鐵板一塊。北面蒙古已經不成威脅,東面女真被打斷了一次脊梁骨但還沒死透,南面倭寇現在又冒出頭。

  朝鮮這個棋眼,他必須捏在手裡。

  燭火噼啪響了一聲。

  趙寧低頭,在箋紙空白處寫下兩個字。

  「李——如——松——」

  筆畫一頓一挫,墨跡濃重,最後一筆拖出了一道鋒利的收筆。

  窗外夜風穿過院子裡的老槐樹,樹葉的聲響遠遠傳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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