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李平胡辦事利索,第二天夜裡就在鐵嶺衛的營地里找到了努爾哈赤。
第三天傍晚,努爾哈赤騎著一匹換了三次的驛馬,風塵僕僕地趕回遼陽。
十五歲的少年,個頭已經竄到了李成梁肩膀的位置。
臉被遼東的風颳得粗糙,顴骨高聳,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釘在眼眶裡的鐵珠子。
他進總兵府的時候,渾身都是土。
鎧甲沒卸,腰上掛著一把短刀,走路的步子又快又穩,不像十五歲的少年,倒像在軍營里滾了十年的老卒。
「大帥。」
努爾哈赤在書房門口單膝跪下。
李成梁沒讓他起來,先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三個月沒見,這小子又黑了一圈。
在鐵嶺衛跟著騎兵操練,曬的。
手背上有幾道新添的口子,是握韁繩磨的。
身架倒是越來越像漢人了。
這是李成梁刻意調教的結果。
從撫順馬市把這孩子撿回來的時候,努爾哈赤還是一口女真話,走路外八字,吃飯用手抓。
李成梁讓他跟著府里的師爺學漢話、讀漢書、練漢家禮數,兩年下來,舉手投足已經去了七八分女真味。
但還不夠。
「起來。」
努爾哈赤站起身,垂手立在門邊。
「進來,把門關上。」
努爾哈赤依言關了門。
書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案上一盞油燈,光線昏黃。
李成梁靠在椅子裡,沒急著說話。
他在盤算怎麼開口。
這孩子聰明。
聰明到有時候讓他不太放心。
在馬市上第一次見面,一個十二三歲的女真孩子,餓得肋骨根根分明,卻蹲在角落裡數漢人商隊的馬車。
不是乾瞪眼地數,是數了以後能說出每輛車裝的什麼貨、從哪個方向來、走的哪條道。
那時候李成梁就知道,這不是普通女真崽子。
覺昌安的孫子。
建州左衛的血脈。
養在身邊,不是心血來潮,是有大用處。
遼東的局面靠殺解決不了,女真人滅了一茬還有一茬,需要一條拴在手裡的狗。
一條了解漢人、忠於李家、能替他管住女真殘部的狗。
努爾哈赤就是這條狗的胚子。
但今天要用他做的事,不一樣。
「我要去京城。」
李成梁開了口,「朝廷召的。」
努爾哈赤沒吭聲,等著下文。
「你跟我一起去。」
這一句出來,努爾哈赤的眼皮跳了一下。
很輕微,但李成梁看見了。
「到了京城,你不叫努爾哈赤。」
「你叫李如松。」
書房裡安靜了幾息。
燈芯燒出一截黑灰,火焰晃了晃。
努爾哈赤抬起頭。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眼睛裡多了一層東西——不是驚訝,是警覺。
「大帥,」他開口了,嗓音低啞,還帶著變聲期的毛糙,「大公子——」
「如松的事不用你操心。」
李成梁打斷他。
語氣不重,但不容追問。
努爾哈赤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他不是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冒充總兵家的嫡長子進京面見內閣首輔——這事一旦敗露,他努爾哈赤是死路一條。
不是簡單的殺頭,得凌遲。
欺君之罪,萬沒有活的道理。
但他也明白,他沒有拒絕的餘地。
他的命是李成梁給的。
十二歲那年,如果不是李成梁在馬市上把他帶走,他要麼餓死在撫順城外,要麼被遼東邊軍當野女真人抓去充苦力。
李成梁養他、教他、讓他在軍營里混日子,這兩年多他活得比建州左衛沒滅的時候還好。
吃穿不愁,有馬騎,有刀使,鐵嶺衛的軍漢們叫他「小李」,沒人拿他當女真俘虜看。
代價呢?
代價就是此刻。
李成梁需要用他的時候,他就得被用。
「大公子比我大六歲。」努爾哈赤說了句實在話。
李成梁看著他。
這才是關鍵。
李如松今年二十一,身量比努爾哈赤高出半個頭,面相也不同。
趙寧雖然大概率沒見過李如松,但年紀擺在那裡,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冒充二十一歲的青年,光憑體格就說不過去。
「你在鐵嶺衛操練了多久?」
「三個月。」
「身板怎麼樣?」
努爾哈赤沒答話,把兩條胳膊抬起來,卷了捲袖子。
小臂上肌肉線條已經顯出輪廓,雖然還帶著少年人的瘦削,但結實。
李成梁打量了一陣。
「你說你十八。」
努爾哈赤愣了一下,隨即懂了。
十八和十五,差三歲。
十八和二十一,差三歲。
一個十八歲、長年跟著遼東邊軍摸爬滾打的武將之子,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相個兩三歲,說得過去。
邊關的風沙比京城的脂粉管用,能把十五歲的臉吹成十八歲的模樣。
「如松的事我會安排,你不需要知道太多。」
李成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到了京城,你只管記住三件事。」
「第一,你是我李成梁的長子,生在遼陽,長在軍營。」
「第二,你從小跟在我身邊,沒進過京,不認識朝里任何人。」
「第三,有人問你話,能不說就不說。多聽、多看、少開口。」
努爾哈赤一條條記著,脊背繃得筆直。
「最後一條——」
李成梁退後一步,上下再看了他一眼,「抬頭挺胸。你是總兵的兒子,不是誰家的奴才。見了京里的文官也好、首輔也好,不卑不亢。我李家的種,跪天跪地跪皇帝,其餘的人,站著說話。」
這一句說得硬。
努爾哈赤站在燈底下,影子被拖得很長。
他抬起頭,看著李成梁。
那雙黑眼睛裡有很多東西在翻——感激、忐忑、隱隱的野心、被馴服後殘餘的倔強——都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層在上面。
「是。」
就一個字。
李成梁滿意地點了下頭。
這一夜,總兵府里忙到後半夜。
陳虎帶著親兵挑人,從家丁隊裡選了三十個精銳騎兵作為護衛。
都是跟了李成梁多年的老人,嘴嚴,靠得住。
努爾哈赤被領到後院的廂房裡,兩個師爺輪番教他李家的家譜、李如松的生辰八字、幼年舊事。
「大公子左手中指有道舊疤,三歲時候被馬蹄鐵劃的。」
師爺捏著努爾哈赤的左手翻來覆去看,皺了皺眉。
「不用管。」
李成梁站在門口,冷冷丟了一句。「趙寧又不會拉著他的手相面。」
師爺不敢再囉嗦。
天亮之前,努爾哈赤換上了一身新衣裳。
青色直裰,窄袖,腰束牛皮帶,腳蹬一雙黑面快靴。
頭髮重新束了,用網巾兜住,乾乾淨淨。
陳虎看了半天,回頭對李成梁說:「有七分像。」
李成梁沒應聲。
七分不夠,但時間不等人。
趙寧信里那個「速」字擱在那兒,多拖一天就多一分風險。
辰時,三十二騎從遼陽總兵府後門出發。
李成梁騎一匹棗紅色的河曲馬,走在隊伍中間。
努爾哈赤緊跟在他右後方半個馬身的位置——這是嫡長子跟隨父親出行的規矩,師爺昨晚教的。
出遼陽城門的時候,守門千戶認出了總兵大人的旗號,趕忙讓開,順帶打量了一眼跟在後頭的年輕人。
「那是大公子吧?長這麼大個了。」
陳虎策馬上前,擋在努爾哈赤和千戶之間。
「趕路,讓開。」
千戶縮了脖子,不敢再看。
隊伍出城,沿官道西行。
六月的遼東,路兩旁是成片的高粱和苞谷,綠油油地鋪到天邊。
風從北面刮過來,高粱葉子嘩啦啦響。
努爾哈赤騎在馬上,目光越過前面騎兵的後腦勺,落在遠處灰藍色的天際線上。
那個方向是山海關。
穿過山海關,就是關內。
關內是大明的腹地,是他在書本上讀過無數遍卻從未踏足過的地方。
紫禁城。
內閣。
六部。
二十萬禁軍。
還有那個讓李成梁都要掂量再三的人——趙寧。
努爾哈赤收回目光,盯著前面李成梁筆挺的背影。
馬蹄聲碎,揚起一路黃土。
一路急行,白天趕路,夜間只歇兩個時辰。
換馬不換人,遇到急遞鋪就換馬,三十二騎的隊伍拉成一條線,在遼西走廊的官道上卷出一條土龍。
第三天過寧遠。
第五天過山海關。
守關的把總驗了李成梁的腰牌和兵部勘合,放行。
過關的時候,努爾哈赤回頭看了一眼。
山海關的城牆夾在山與海之間,城樓上「天下第一關」五個大字被夕陽映得發紅。
關門正在緩緩合攏,兩扇包鐵木門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這道關,隔開了遼東和關內。
也隔開了他過去的十五年和接下來的一切。
進了關,官道上的行人多了起來。
商隊、驛卒、進京趕考的舉子,還有成群結隊從南方北上的漕船縴夫。
努爾哈赤第一次看到這麼多漢人。
在遼東,漢人是軍戶、商販、屯田的農戶。
到了關內,漢人是所有東西。
路邊的茶棚、官道旁的驛站、集鎮上的酒樓布莊鐵匠鋪,全是漢人。
他們說話的口音也不一樣了,不是遼東那種硬邦邦的調門,變得軟了一些,快了一些,還夾著他聽不太懂的俚語。
李成梁注意到他在到處看。
「別東張西望。」
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見。
「你從小在遼陽長大,這條路走過不止一次。」
努爾哈赤立刻收回目光,臉上的表情恢復成一塊木板。
但攥著韁繩的左手,指節發緊。
第八天黃昏,隊伍到了薊州地界。
遠處的城牆輪廓已經能看見了,城頭上飄著一面「胡」字大旗。
李成梁勒住馬。
他看著那面旗子,半晌沒動。
陳虎湊過來,壓低聲音:「大帥,薊州是胡總督的地盤。要不要遞個帖子,歇一晚?」
李成梁的目光從那面旗子上收回來。
「不歇。繞城走。」
馬鞭一揚,隊伍拐上了岔道,貼著薊州城牆外三里地的小路,一言不發地過去了。
三十二騎的蹄聲漸漸消融在暮色里,薊州城頭上,有個巡邏的哨兵探頭望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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