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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5章 抵達京師!【加更】

2026-08-17 01:03:01 作者: 行御大帝

  十天前。

  薊州城的輪廓消失在身後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隊伍沒有點火把。

  三十二騎在月光下摸黑趕了二十里路,才在一處荒廢的驛站前停下來歇腳。

  陳虎安排人餵馬、放哨,李成梁坐在驛站門檻上,啃了半塊干餅,灌了兩口涼水。

  努爾哈赤蹲在三步遠的地方,也在啃餅。

  「繞薊州,是因為胡宗憲?」

  聲音壓得極低,混在馬嚼草料的聲響里。

  李成梁把餅咽下去,沒看他。

  「你問這個幹什麼。」

  努爾哈赤不說話了。

  李成梁心裡清楚,這孩子不是隨口問的。

  從遼陽到京城,走了八天,一路上他就開過兩次口。

  一次是在寧遠換馬的時候,問了句「幾時到關」。一次就是現在。

  每一次開口都有目的。

  胡宗憲。

  九邊總督。

  趙寧的人。

  李成梁繞薊州走,等於是不想讓趙寧提前知道他來了。

  這層意思,努爾哈赤聽出來了。

  一個十五歲的女真少年,能從「繞城走」三個字里嗅出政治味道。

  李成梁把水囊塞回腰間。

  好事。

  說明這條狗夠靈。

  但靈過頭了,以後就不好拴了。

  

  「睡一個時辰,丑時出發。」

  他扔下這句話,轉身進了驛站。

  努爾哈赤的目光跟著他的背影,一直到門板關上,才收回來。

  第十天。

  午後,隊伍到了通州。

  京城的氣味從通州就開始變了。

  不是遼東那種混著馬糞和泥土的乾燥味,而是人的氣息——汗、油煙、脂粉、糧食發酵之後的酸。

  運河上的漕船一條接一條,桅杆密得跟林子似的。

  碼頭上的苦力光著膀子卸貨,吆喝聲震耳朵。

  努爾哈赤的眼珠子又開始轉了。

  這回他學乖了,沒東張西望。

  臉朝前,目光卻在餘光能及的範圍內掃。

  通州的漕糧倉有多大。

  碼頭停了多少船。

  守河的兵卒穿什麼甲、帶什麼兵器。

  沿岸的商鋪賣什麼貨,米價掛在門板上——一兩三錢一石。

  比遼東便宜四成。

  這些東西像水一樣灌進他腦子裡,自動歸了類。

  他不用刻意記,就是記住了。

  李成梁策馬走在他前面,沒回頭。

  但陳虎回頭了。

  陳虎看了努爾哈赤一眼,總覺得這小子的臉不對。

  一個總兵的兒子路過通州,應該是什麼反應?

  見怪不怪,或者壓根不在乎。

  不應該是這種。

  他沒吱聲,回過頭去。

  有些事不歸他管。

  申時三刻,三十二騎從朝陽門入城。

  守門的兵丁查驗了腰牌和勘合,看見「遼東總兵」四個字,態度立刻變了。

  點頭哈腰地讓開路,還問要不要派人去兵部通報。

  李成梁擺了下手。「不必。」

  進了朝陽門,一條長街筆直地鋪到視線盡頭。

  街面鋪的是青石板,寬得能並排跑四輛馬車。

  兩側的建築比遼陽城裡最氣派的商號還高出一截,飛檐翹角,紅柱灰牆,門楣上掛著各色匾額。

  街上人多,但不亂,行人靠邊走,中間讓給馬隊和官轎。

  努爾哈赤聞到了一種味道。

  烤鴨。


  油脂在果木炭上滴下去,滋出的煙是甜的,混著醬料和蔥的辛味,順風飄過來時,他的喉結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鐵嶺衛的伙食是糙米飯、鹹菜、煮羊肉。

  偶爾加一頓燉魚。吃了三個月,嘴裡都快淡出鳥了。

  他把喉頭那點動靜壓了回去。

  隊伍沿著長街走了半刻鐘,拐進一條窄巷,在一座兩進的宅院門前停下來。

  門頭上沒有匾,灰撲撲的,不起眼。

  陳虎上前敲門。

  開門的是個乾瘦老頭,看見陳虎先是一愣,隨即一臉堆笑。

  「陳爺!哎喲,幾年沒——」

  「備房,備水,備飯。三十二個人。」

  陳虎把馬韁繩扔給他,「大帥在後頭。」

  老頭子的笑臉僵了一瞬,旋即跑出去迎。

  這是李家在京城的落腳點。

  不是正經宅子,是多年前花了幾百兩銀子買下的一處民宅,平時空著,留個看門的老頭。

  李成梁每次進京述職都在這兒歇。

  不住驛館,不住客棧,圖的是清靜和隱蔽。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還算乾淨。

  親兵們牽馬進了後院,卸鞍餵料。

  努爾哈赤跟著李成梁進了正屋。

  屋裡擺設簡單,一桌四椅,靠牆一張木床,床上鋪著漿洗髮硬的粗布被褥。

  李成梁解了佩刀擱在桌上,坐下來,捏了捏眉心。

  八天趕路,鐵打的人也有些乏了。

  「陳虎。」

  陳虎在門口應了一聲。

  「出去買幾個菜,找家像樣的館子。要熱的。再打兩斤黃酒。」

  陳虎領命出去了。

  屋裡只剩李成梁和努爾哈赤。

  努爾哈赤站在門邊,維持著那個嫡長子隨侍的姿態,脊背挺直,手垂在兩側。

  李成梁看了他一眼。

  「坐。」

  努爾哈赤沒矯情,拉了張椅子坐下。

  但只坐了半邊,隨時能起身的那種坐法。

  「到了京城有什麼感覺?」

  努爾哈赤想了想。「人多。」

  李成梁嗤了一聲。

  廢話。

  京師百萬人口,當然人多。

  「還有呢?」

  「有錢。」

  這兩個字倒是說到了點子上。

  李成梁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叩著桌面。

  京城的富庶不是遼東能比的。

  遼東一年的軍餉還不夠京城權貴們修半條街。

  他在遼東殺女真、打蒙古,刀口舔血掙功名,朝廷每年撥下來的餉銀到手能有六成就算燒高香了。

  而京城這幫人,坐在衙門裡動動嘴皮子,吃穿用度比他這個一品總兵都闊綽。

  這就是為什麼他必須來。

  遼東的仗打得再好,不如京城裡有人說一句話。

  趙寧那個「速」字,他琢磨了一路,琢磨出好幾層意思,但歸根結底就一條——首輔需要他了。

  首輔需要他,就意味著可以談條件。

  關鍵是,拿什麼談。

  怎麼談。談完之後,自己能拿到多少。

  一盤棋,他現在只看得見三步。

  趙寧看見幾步,他不知道。

  這是最讓他不安的地方。

  「大帥,」努爾哈赤開口了,嗓音還是那種低啞的調門,「明天見那個人,我需要說話嗎?」

  那個人。

  他沒說趙寧,也沒說首輔。

  叫「那個人」。

  李成梁看著他,目光沉了沉。

  這孩子用詞一向精準,不會多說,也不會說錯。


  叫「那個人」,是因為他還沒有確認趙寧在他心裡的位置——不是上級,不是長輩,不是盟友,也不是敵人。

  是一個尚未被歸類的存在。

  「他問你,你就答。他不問,你就當啞巴。」

  李成梁說,「最重要的一條——別讓他看出端倪。」

  努爾哈赤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記住了。」

  天擦黑的時候,陳虎提著食盒回來了。

  四菜一湯,外帶兩斤黃酒。

  燒鴨、醬肘子、炒時蔬、一碟花生米,湯是酸筍老鴨湯。

  飯菜擺上桌,李成梁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燒鴨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眯起眼。

  遼東吃不著這味道。

  努爾哈赤也在吃,動作規矩,筷子拿得穩,沒有聲響。

  兩年前他還用手抓肉,現在已經能把鴨骨頭剔得乾乾淨淨,碼在碟子邊上。

  李成梁給自己倒了杯黃酒,抿了一口。

  「今晚好好睡一覺。」

  他說,「明天辰時出發,去內閣。」

  酒杯頓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脆響。

  窗外傳來京城暮鼓的第一通,沉悶的鼓聲從正陽門方向滾過來,一波接一波,把整條街的嘈雜聲壓了下去。

  努爾哈赤放下筷子,朝鼓聲傳來的方向偏了一下頭。

  那個方向,是紫禁城。

  李成梁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越過努爾哈赤的肩頭,落在窗欞上映出的最後一縷天光。

  「趙雲甫,」他低聲念了這個名字,像在咂摸一塊含在嘴裡的硬骨頭,「你到底想跟我聊什麼。」

  院子裡,陳虎正在給親兵們分飯。

  一個老兵端著碗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了句:「明天去見首輔,兄弟要不要跟著?」

  陳虎拿勺子敲了一下他的碗邊。

  「吃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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