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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7章 內閣門都進不去!

2026-08-17 01:03:10 作者: 行御大帝

  次日。

  辰時剛過,李成梁的馬蹄踏上了長安街的石板路。

  三十二騎留了二十八騎在驛館,只帶了陳虎和三個親兵。

  努爾哈赤騎在他右手邊,換了一身青灰色直裰,頭髮束得規規矩矩,像個漢人書生。

  但骨架藏不住。

  寬肩,長臂,騎在馬上腰杆挺得筆直,眼珠子不停地轉,把沿街的鋪面、行人、巡城兵丁一樣樣掃過去,跟清點敵情似的。

  李成梁瞥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內閣在午門以東,文淵閣那片。

  到了下馬碑前,幾個人翻身下馬。

  陳虎接過韁繩,李成梁整了整衣冠,抬腳往裡走。

  門口站著兩個中書舍人。

  年紀不大,二十出頭,穿七品青袍,見李成梁過來,客客氣氣拱了拱手。

  「遼東總兵李成梁,奉調入京述職。」李成梁從袖子裡取出兵部的勘合文書,遞過去。

  左邊那個舍人接了,看了兩眼,還回來。

  「李總兵,閣中幾位大人今日都有公務,未曾知會門上。您請回吧。」

  語氣和善,臉上掛著笑,說的話跟往你臉上潑冷水沒區別。

  李成梁的手還舉著勘合,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兵部調令上寫的明白,七月初三內閣述職。」

  他把勘合又遞了一次,「今天初三。」

  右邊那個舍人接過話:「調令歸兵部管,閣中接不接見歸閣中管。李總兵在遼東帶兵日久,京里的規矩怕是生了。沒有閣中傳話,我們不敢放人進去。」

  這話說得不軟不硬,李成梁要是在遼東聽見這種口氣,說話的人墳頭草都該兩尺高了。

  但這是京城。

  他把勘合收回袖中,站在原地沒動。

  身後的努爾哈赤眼神變了。

  他不懂這些漢人的彎彎繞繞——說好了來見人,到了門口不讓進,這算什麼?

  在建州,有事就說事,要打就拔刀。

  哪有讓人站在門口乾等的道理。

  

  他往前邁了半步。

  李成梁的手背擋在他胸口,不重,但擋得死。

  「站那兒別動。」

  努爾哈赤張了張嘴,咽回去了。

  日頭爬得慢。

  辰時過去了,巳時過去了。

  李成梁就站在內閣門口,不走,不坐,不開口催。

  陳虎在旁邊杵著,三個親兵站在更遠的地方。

  努爾哈赤起初還能忍,到了午時開始坐立不安,在台階下來回走了幾趟。

  中書舍人換了一撥。

  新來的兩個更年輕,看了李成梁一眼,沒搭理,自顧自說笑著進了門。

  「總兵,」努爾哈赤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他們是不是故意——」

  「閉嘴。」

  李成梁面朝前方,一動不動。

  他在遼東打了多少仗,殺了多少人,連他自己都記不清。

  斬首上萬級的功勞簿摞起來有半人高。

  幾個月前,古勒寨一戰,以八千破三萬,傳首京師,朝野震動。

  如今站在內閣門口,連個看門的書生都不肯放行。

  丟人嗎?

  丟。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關就是拿來丟人的。

  你越急,越惱,越沉不住氣,裡面那個人就越篤定。

  午時過了,日頭轉到正南,毒得人睜不開眼。

  陳虎跑了趟街口,買了兩個燒餅、一壺涼茶回來。

  李成梁沒碰。

  努爾哈赤啃了一個,喝了兩口茶,又被日頭曬得嘴唇發白。

  「總兵。」努爾哈赤攥著半個燒餅,聲音里有了一絲繃不住的火氣,「他們到底要我們等到什麼時候?」

  李成梁沒回頭。

  午後起了風,從西邊吹過來,裹著灰塵和槐花的味道。

  李成梁的官袍前襟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反反覆覆。

  他的影子從腳前縮到腳下,又從腳下拉到身後,越拉越長。

  他在想什麼,沒人知道。

  陳虎只知道,二十年來,他從沒見自家總兵站這麼久。

  未時末,一個中書舍人端著茶碗從裡面出來,沖李成梁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靠在門柱上喝茶看天,跟旁邊沒人似的。

  努爾哈赤的拳頭攥緊了。

  他看著那個書生——白白淨淨的臉,嘴角還沾著茶葉沫子,腰間掛著個荷包,一副養尊處優的樣子。

  這種人放到遼東,連守夜的活都幹不了。

  憑什麼在這裡耍威風?

  更讓他想不通的是李成梁。

  這個在遼東呼風喚雨的人,殺人不眨眼的人,此刻站在門口跟個受罰的兵卒一樣,一聲不吭。

  京城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能讓李成梁這樣的人低頭的,又是個什麼樣的人?

  努爾哈赤偏頭看了一眼內閣的方向。

  趙雲甫。

  李成梁昨晚念過這個名字,念的時候表情很奇怪,不像敬畏,也不像仇恨,更像是一個獵人望見另一個獵人踏進了同一片林子。

  他十五歲,不懂朝堂。

  但他懂獵人。

  申時了。

  太陽往西沉,內閣院牆的陰影蓋過來,總算不那麼曬了。

  李成梁的腿有些發麻,他輕輕換了個腳的重心,動作小得只有陳虎看見了。

  陳虎嘴唇動了動,「總兵」兩個字到嘴邊又咽下去。

  申時過半,門裡終於有了動靜。

  一個穿綠袍的中書舍人快步走出來,年紀比先前那幾個稍大些,三十上下,面相周正。

  走到李成梁面前站定,拱了拱手。

  「李總兵久等。」

  李成梁面色如常。

  「趙閣老今日公務繁忙,未能抽身接見,深感抱歉。」

  那舍人頓了頓,「閣老請李總兵今晚酉時移步趙府,設了薄宴,為總兵接風。」

  「趙府。」李成梁重複了兩個字。

  「是。」

  「幾個人?」

  舍人笑了笑,笑容客氣得滴水不漏:「閣老說了,李總兵一人即可。便裝,不必拘禮。」

  一個人。

  便裝。

  不是公事,是私宴。

  李成梁看著那舍人,咧了一下嘴。

  那不是笑,是遼東人被逼急了之後的一種表情,介於認栽和嘲諷之間。

  「替我謝趙閣老。」

  舍人點了點頭,轉身進去了。

  李成梁轉過身。

  夕陽把他的影子拖在地上,長得像一桿倒下的槍。

  陳虎和三個親兵立刻圍上來。

  努爾哈赤站在台階最下面,仰著頭看他。

  這個角度,少年的臉被餘暉劈成兩半——左邊亮,右邊暗。亮的那半張臉上是困惑和壓著沒發出來的怒。

  暗的那半張,看不清。

  「回驛館。」李成梁從他身旁走過去,沒看他。

  走出三步,停了。

  「你今晚不用跟著。」

  努爾哈赤站在原地,望著李成梁的背影。

  風灌進長安街,把地上的槐花碎瓣吹得打轉。

  內閣的朱漆大門在身後合上,門環碰出一聲悶響。

  那個叫趙雲甫的人,從頭到尾沒有露面。

  但努爾哈赤第一次覺得,有人隔著一道門,把他從頭看到了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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