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籠晃了三下,火苗才穩住。
趙寧轉過身,走回桌前,拿起那壇見底的高粱燒,把最後幾滴倒進李成梁留下的杯子裡。
渾濁的酒液在瓷杯底打了個旋,沒過杯底的裂紋。
他沒喝。
把杯子推到一邊,在椅子上坐下來,伸手敲了敲桌面。
三下。
門外候著的趙福推門進來,腳步極輕。
在趙府當了這麼多年管家,什麼時候該出聲、什麼時候該當啞巴,他比誰都清楚。
趙寧沒抬頭。
「兩件事。」
趙福站在門檻內側,躬著身子,等著。
「第一件——明天一早,把李成梁帶來的那個少年送去國子監。」
趙福應了一聲。
趙寧的手指在桌上那個濕痕——撫順——上按了一下,把它抹掉了。
「告訴國子監祭酒,這個人,入監讀書,食宿一應按監生規制來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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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息。
「終身不許離開國子監。」
趙福的眉頭動了一下,但嘴沒張。
終身。
這兩個字從趙寧嘴裡出來的時候很平。
但趙福在這個府里伺候了多少年,他聽得出來——這不是軟禁,是囚籠。
只不過囚籠外面掛了塊「國子監」的匾。
趙寧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不重,但趙福的脊背還是緊了緊。
「再交代一句——派錦衣衛盯著,日夜不斷。一旦有任何異動……」
趙寧拿起桌上倒扣的茶杯,翻過來,輕輕擱在桌面上。
杯底磕在木頭上,篤的一聲。
「立殺。」
趙福後脖頸上的汗毛豎起來了。
他跟了趙寧快十年,這位爺平日喝茶看摺子,溫和得跟個教書先生差不離。
可真到了要殺人的時候,連眉頭都不皺。
「老奴明白。」
趙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
擱在別處,十五歲還在田埂上追螞蚱,在私塾里挨先生的戒尺。
可這個少年的名字叫努爾哈赤。
——二十年後薩爾滸之戰,明軍四路大軍盡沒。
四十年後,山海關破,鐵騎入關,神州陸沉。
那些鉛字他在另一個時空里翻來覆去看過無數遍,現在全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就睡在京城某間客棧的硬板床上。
殺了最乾淨。
這個念頭划過腦子的時候,趙寧的手甚至沒抖。
但他沒說殺。
不是不忍,是不能。
李成梁剛跪過,剛認了錯,剛把姿態做到最低。
這個當口把他義子殺了,遼東鐵騎的心就散了。
邊將服你,是因為你講規矩。
你今天能殺一個無辜少年,明天就能殺他李成梁的親兒子。
朝鮮的仗還沒開打,後院先著火,這買賣虧到姥姥家。
——所以不殺。
關起來就夠了。
國子監是天底下最體面的牢房。
吃得好,穿得好,讀聖賢書,學禮義廉恥。
李成梁挑不出毛病,努爾哈赤也翻不出浪花。
一個沒有部眾、沒有根基、被困在京城高牆裡的女真少年,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長不出爪牙來。
這輩子都長不出來。
趙寧把涼透的茶潑進桌角的廢茶盂里,茶葉末子濺在盂壁上。
「第二件事。」
趙福還站著,沒動。
「遼東屯田的帳,你聽到了?」
趙福搖頭。
他方才一直在門外候著,隔著一道門板,只聽到酒杯碰響和零星幾個字,細節一概不知。
趙寧也沒打算跟他解釋細節。
「李成梁報上來的,遼東軍屯爛得厲害。女真剛滅,那片地方要移民、要開荒、要屯田,幾十萬畝地的糧賦從軍戶手裡過一道、從衛所過一道、從布政司再過一道,到了戶部還能剩幾成?」
他自問自答:「能剩三成就算祖墳冒青煙。」
趙福沒接話。
這種事不是他該搭嘴的。
趙寧站起來,走到書案前。
案上壓著一摞沒批完的公文,最上面那份是戶部右侍郎遞的摺子,講的是江南棉布稅的事,跟遼東八竿子打不著。
他把那摞公文撥到一邊,抽出一張空白的札子和一方硯台。
磨墨。
趙福趕緊上前接過墨條,替他研磨。
松煙墨在端硯上來回碾了十幾圈,墨色漸濃。
趙寧提筆蘸墨,筆尖在札子上頓了一下。
遼東屯田監管,必須派一個鐵打的人過去。
不怕得罪人的,不怕死的,看見銀子不眨眼的。
滿朝文武扒拉一遍,能同時滿足這三條的——
他落筆。
第一行:茲委——
第二行:原應天巡撫海瑞海剛峰——
筆走到「剛峰」兩個字的時候,趙寧的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又繃直了。
海瑞。
嘉靖朝罵皇帝罵出名的海瑞。
抬著棺材上朝的海瑞。
曾經窮得連肉都吃不起,老娘過生日才割二斤豬肉的海瑞。
這人有個毛病——六親不認。
也有個好處——六親不認。
只有海瑞合適。
這人不貪,不怕,不信邪。
你拿銀子砸他,他把銀子退回去再參你一本。
你拿權勢壓他,他把烏紗帽摘了往你臉上甩。
你拿刀子威脅他——行,他連棺材都自帶。
趙寧筆不停頓,一氣寫完——
委海瑞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按遼東,專督屯田墾殖、移民安置諸事。凡遼東軍屯賦稅出入、田畝丈量、軍戶編審,皆歸其節制。有貪墨者,四品以下先斬後奏,四品以上具折待決。
即刻赴任!
擱筆。
墨跡未乾,松煙的氣味在燈下散開。
趙福湊過來看了一眼,右副都御史,正三品。
從一個閒置在家種地的前巡撫,一步到正三品京官級別外放,這個跨度——大了。
「閣老,這個海瑞……」趙福斟酌著開口。
趙寧把札子拿起來,對著燭火吹了吹墨跡。
「遼東那地方,文官鎮不住武將,武將糊弄得了文官。非得找一個誰都不怕、誰的帳都不買的人,才壓得住場子。」
他把札子折好,遞給趙福。
「明天一早,走急遞鋪,發南直隸。讓海瑞接到文書後十日內赴京領印,二十日內到遼東。」
趙福雙手接過,小心揣進袖中。
「老奴這就去安排。」
「等一下。」
趙寧從案頭翻出另一張紙,寫了幾個字,折起來塞進一個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這封信,跟札子一起送到南直隸,親手交給海瑞本人。」
趙福看著那封火漆信,沒敢問裡頭寫了什麼。
趙寧也沒打算說。
——信里只有一句話:
「剛峰兄,遼東苦寒,萬望保重。」
趙福退出去了。
屋裡又只剩趙寧一個人。
桌上的高粱燒罈子空了,花生碟子空了,茶也沒了。
他坐在椅子上,盯著書案上那方端硯,硯池裡的殘墨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趙寧吹滅了桌上的蠟燭。
月光從窗欞里漏進來,照在那方端硯上。
硯池裡的墨,黑得發亮。
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國子監的院子裡,一個十五歲的少年,穿著監生的青布袍子,捧著一卷《大學》,坐在槐樹底下讀書。
陽光打在他臉上。
他抬起頭,朝某個方向望了一眼。
那個方向,是北。
——
兩章加更奉上,拜謝各位大大支持。
今天只有五更了,連續幾天六更,還是有些吃不消。
今天歇一下,明天繼續六更。
補更任務進度【3/6】,還差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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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明早八點半,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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