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國子監。
「今日對弈,兩兩配對,不拘棋力高低,重在修心養性。」
胡祭酒的話說得冠冕堂皇。
配對的籤條從竹筒里抽出來,巴圖展開紙條看了一眼,上面寫著努爾哈赤三個字。
他把紙條攥成一團,塞進袖子裡。
修心養性。
棋盤是銅的,國子監統一置辦,沉甸甸的,四角鏨著雲紋。
棋子是瓷的,黑白分明,擺在銅盤兩側的木匣里。
巴圖坐下來的時候,努爾哈赤已經在對面等著了。
那張臉上還是那副笑。
這些天巴圖已經把這張臉看了無數遍——在膳堂,在經義課上,在廊道里擦肩而過的每一個瞬間。
永遠是溫和的、得體的、挑不出毛病的笑。
巴圖執黑先行。
他下棋不算差。
在草原上,阿爸帳中的謀士教過他,說圍棋這東西跟行軍布陣一個道理,爭的是勢,不是子。
但努爾哈赤下得更好。
開局二十手,巴圖占了右上角的星位,布局中規中矩。
努爾哈赤沒跟他在角上糾纏,直接往中腹走了一步,像一把刀從側面切進來。
巴圖的手指捏著黑子停在半空。
這一手不常見。
放棄角部實地,要的是中央的厚勢。
下這種棋的人,要麼是初學者不懂棋理,要麼是胸中有大局,不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
努爾哈赤顯然不是前者。
三十手過後,巴圖的右上角活了,但被壓得很扁。
努爾哈赤的白棋在中腹鋪開,疏疏朗朗的,每一顆子之間都留著呼應的餘地。
陳於陛站在旁邊看棋,沒出聲,但眉頭越擰越緊。
四十手。
巴圖試著在中腹打入,被努爾哈赤輕描淡寫地封住了。
白棋的厚勢連成一片,黑棋的打入子成了一塊孤棋,兩眼都沒做活。
五十手。
那塊孤棋死了。
巴圖盯著棋盤上黑白交錯的局面。
他能感覺到,自己在一點一點被壓縮,被擠到邊角上去。
就像草原上被狼群圍住的獵物,還能喘氣,但活動範圍越來越小。
努爾哈赤落下第五十一手,抬起頭。
「巴圖兄的棋風很紮實。」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旁邊幾桌的人都能聽見,「像守城的將軍,一步一步,穩得很。」
巴圖沒接話。
守城的將軍。
這是誇他?
還是在說他只會守,不會攻?
「不過——」
努爾哈赤的手指在棋匣邊沿敲了一下,很輕,像不經意的,「棋局跟打仗一樣,光守是贏不了的。得有人替你攻才行。」
巴圖的拇指搓了一下食指。
得有人替你攻。
誰替他攻?
努爾哈赤自己?
這句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你巴圖能守,但你需要一個攻的人。
我可以是那個人。
前提是,你得認我。
周姓監生在旁邊的桌子上裝模作樣地下棋,耳朵卻支棱著,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巴圖落了一子。
六十手。
黑棋在左下角做了一個劫,試圖攪亂局面。
努爾哈赤想了一會兒,消劫,吃了巴圖三顆子。
七十手。
巴圖在右邊打了一個斷,努爾哈赤接上,反手在下方圍了一塊空。
棋盤上的形勢已經很清楚了。
白棋大龍盤踞中腹,實地和外勢都占優。
黑棋被切成四五塊,勉強都活著,但每一塊都很小,加起來也不夠。
巴圖輸定了。
他自己知道。
陳於陛知道。
旁邊圍過來看棋的監生們也知道。
努爾哈赤當然也知道。
但他沒有催。
他落子的速度反而慢下來了,每一手都等巴圖想夠了再走,像一個好脾氣的兄長在陪弟弟下棋。
這份耐心比任何挑釁都讓巴圖難受。
八十手。
努爾哈赤又開口了。
聲音還是溫和的,手裡捏著白子,隨意地轉著。
「巴圖兄,其實你我之間沒什麼過不去的。」
他的目光從棋盤上抬起來。
「你阿爸在西邊打仗,我的部族在東邊。草原那麼大,本來就不挨著。」
巴圖的手停在棋匣上方。
「非要分個你我,有什麼意思呢?」
努爾哈赤的語氣像在商量一件很小的事,「以後的路還長。在國子監里,咱們都是外人,不抱團,被人欺負的時候連個幫腔的都沒有。」
抱團。
巴圖把這個詞在嘴裡嚼了嚼。
什麼叫抱團?
誰抱誰的團?
你努爾哈赤身邊已經圍了七八個漢人監生,對面還有個周姓的當狗使喚。
你缺人抱團?
你缺的是我巴圖這塊招牌。
阿勒坦汗的嫡長子。
蒙古質子裡的頭馬。
你收了我,等於收了所有蒙古質子。
到時候你努爾哈赤在國子監里說話,就不只是代表建州女真了,你代表的是整個北邊。
好算盤。
「巴圖兄?」
努爾哈赤歪了歪頭,臉上的笑容多了一分關切,「你考慮太久了,該你落子。」
巴圖低頭看棋盤。
銅製的棋盤在窗口透進來的光線下泛著暗沉的銅色,四角的雲紋被磨得發亮。
棋子散落在縱橫交錯的格線上,黑的被白的圍著,像草原上被驅趕到河谷里的羊群。
「你說得對。」
巴圖開口了,聲音很平。
努爾哈赤的眼睛亮了一下。
「路確實還長,」巴圖說,「不過——」
他的手從棋匣上方移開,五指張開,按在了銅棋盤的邊沿上。
「誰跟你是一邊的?」
努爾哈赤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睛裡的東西變了。
就是那一瞬間的變化。
笑容還在,但瞳孔里的溫和褪去了,露出底下那層冷冰冰的東西——不是憤怒,是審視。
巴圖全看見了。
這個眼神讓他想起一件事。
草原上的老人說過,狼在咬人之前會笑。
不是齜牙,是耷拉著耳朵、眯著眼,尾巴低低地搖。
「巴圖兄這話就見外了。」
努爾哈赤收回目光,低頭看棋盤,手裡的白子落在一個無關緊要的位置,「我就是隨便說說。下棋嘛,聊兩句。」
隨便說說。
巴圖的拇指搓過食指,又搓了一下。
「你爺爺叫覺昌安。」巴圖忽然說了一句。
努爾哈赤捏棋子的手頓了一下。
「你爺爺在遼東殺過我們蒙古人的商隊。三十七個人,一個沒留。」
這句話巴圖說得不重,但旁邊幾個蒙古質子全聽見了。
額勒伯克的臉色變了。阿古拉攥起了拳頭。
努爾哈赤抬起頭。笑容沒了。
不是收起來了,是維持不住了。
嘴角還掛著弧度,但眼睛裡的東西跟嘴角完全對不上。
「那是舊事了,」他說,「我爺爺已經——」
「你阿瑪塔克世,也殺過。」
巴圖一字一字往外吐。
「建州女真跟蒙古之間的血債,記了三代,記了幾百條人命。你跟我說抱團?」
努爾哈赤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
這次的笑跟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樣。
不溫和,不怯生生,不恰到好處。
這個笑容薄薄的,像刀刃。
「那巴圖兄的意思是,」他的聲音也變了,低下去了,只有對面的人能聽見,「一輩子記仇?」
「記仇的不是我。」巴圖說。
「是誰?」
「是死了的那些人。」
兩個人隔著棋盤對視。
周圍安靜了。
其他桌的監生停了手裡的棋,有人往這邊看,有人低頭裝作沒聽見。
陳於陛站在巴圖身後,一隻手已經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那裡什麼都沒有,刀早就被收走了。
努爾哈赤垂下眼,看了一眼棋盤上的局勢。
白棋大優。他伸出兩根手指,把一顆黑子從棋盤上拈起來,放到巴圖面前。
「死子。」他說。
聲音不大。
但巴圖聽懂了。
這兩個字說的不是棋。
說的是人。
說的是——你巴圖,在這盤棋里,已經是死子了。
死子就該從盤面上拿掉,不要擋活人的路。
巴圖盯著那顆被拈出來的黑子。
圓圓的,瓷的,擱在銅盤邊沿,滾了半圈,停住了。
他的腦子裡有一根弦繃了很久。
從第一天進國子監開始繃,從看見那個笑容開始繃,從投壺、從膳堂、從射藝課、從每一次忍下來的瞬間開始繃。
弦斷了。
巴圖的手抓住銅棋盤的兩側邊沿。
棋盤很沉。
銅鑄的,少說五六斤。
上面還散著幾十顆棋子。
他提起來的時候,棋子嘩啦啦滾落了一地,黑的白的滾得到處都是,有人驚叫了一聲。
努爾哈赤的反應很快。
他往後仰,凳子腿刮著地面發出尖銳的聲響。
但巴圖更快。
銅棋盤的邊角砸在努爾哈赤的太陽穴上。
第一下。
聲音很悶,像冬天在冰面上砸了一錘。
努爾哈赤的身體歪了,從凳子上滑下去,一隻手撐著桌沿,指節發白。
巴圖跨過桌子。
第二下。
這一下砸在頭頂。
銅盤的雲紋稜角嵌進頭皮和骨縫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不是銅,是骨頭。
血濺在巴圖的手背上,濺在棋盤的雲紋里,濺在地上滾落的白色棋子上。
有人在喊。
陳於陛的聲音,額勒伯克的聲音,還有更遠處不知道是誰的尖叫。
巴圖什麼都沒聽見。
他聽見的是草原上的風聲。
第三下砸下去的時候,努爾哈赤已經不動了。
他倒在地上,一隻手還保持著撐桌沿的姿勢,但手指已經鬆開了。
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嘴角還掛著那個笑容的殘餘弧度。
頭骨碎了。
紅的白的溢出來,淌在國子監膳堂的青磚地面上,和散落一地的黑白棋子混在一起。
巴圖舉著銅棋盤站在原地。
棋盤上沾著血和碎骨。他的手沒有抖。
整個膳堂死一般地靜,所有人都僵在各自的位置上。
周姓監生的臉白得像紙,嘴張著,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陳於陛是第一個動的。
他衝過來抓住巴圖的胳膊,想把棋盤從他手裡奪下來。
巴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
銅棋盤掉在地上,砸在一顆白色棋子上,把棋子磕成了兩半。
膳堂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甲冑碰撞的聲響。
巴圖低頭看著地上的努爾哈赤。
那個笑容終於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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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章加更奉上,拜謝各位大大支持!
補更進度:【4/6】,還差兩章。
老規矩,這章催更過五百,加更一章,過一千,再加更一章。
咱們明早八點半,不見不散~
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