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坪上的風忽然大了一些。
宋嫣然的側辮被吹散了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她站在原地,挺直的脊背有了一絲幾乎看不出來的彎曲。
但她沒有認。
「趙小姐你在說什麼?我跟那個教練毫無關係。」
宋嫣然的聲音恢復了她慣用的那種溫柔音調。
「五十萬?打興奮劑?你有證據嗎?」
趙曉曉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教練的手機在她面前晃了晃。
「聊天記錄,轉帳流水,還有剛才在監控室里他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面指認了你。」
宋嫣然的瞳孔縮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控制依然出色。
「一個被你們嚇得魂飛魄散的小人物說的話也能當證據?他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他可能為了減輕自己的罪責隨口攀咬了我。」
「至於轉帳記錄,那個手機號不是我的,你怎麼證明錢是我轉的?」
宋嫣然的反駁邏輯清晰有條理,甚至還朝趙曉曉走了兩步,試圖用氣勢壓制。
「趙小姐,我理解你受了驚嚇情緒不穩定,但你不能因為受了驚就隨便誣陷一個跟你沒有任何利害關係的人。」
「我跟阿燼是青梅竹馬,我對你們只有祝福——」
「你別叫他阿燼。」
趙曉曉的聲音截斷了宋嫣然的表演。
「他的名字叫陸燼,姓陸,名燼,是我用六千八百塊錢從網吧買回來的合法丈夫。」
「你一個前任相親對象叫他阿燼,叫得挺親熱的,你爸還是你媽姓陸啊?」
宋嫣然的嘴角肉眼可見地抽搐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改變了策略。
她不再看趙曉曉了。
她轉向了一直站在圍欄旁邊沒有說話的陸燼。
「阿燼。」
宋嫣然的聲音變得細軟,那雙桃花眼裡蓄起了一層水光。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知道我不是那種人的。」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十四歲那年在老宅後院躲雨,你把你的外套脫給我披上。」
「你說完了沒有?」陸燼開口了。
他不是溫柔地打斷,也不是憤怒地打斷。
他只是用一種跟詢問今天天氣差不多的語調說了這六個字。
但這六個字比任何怒吼都管用。
宋嫣然的嘴巴合上了。
陸燼把手裡的礦泉水瓶擰上蓋子放在了圍欄上,然後轉過身正面面對宋嫣然。
他看著她,那雙黑色的眸子裡沒有憤怒也沒有惋惜,只有一種讓人從骨頭縫裡發冷的漠然。
「回憶很好,但跟現在沒關係。」
「你買通教練給馬注射藥物的行為,已經構成了刑法第一百一十五條規定的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
「如果曉曉今天受了傷,你面臨的不是民事賠償的問題了。」
宋嫣然的身體晃了一下。
她第一次聽到陸燼用這種去掉了一切情感濾鏡的口吻跟她說話。
「阿燼你不是這樣的人,你不會對我!」
「你叫我什麼?」
陸燼往前走了一步。
宋嫣然退了一步。
「我跟你說一件你可能不太清楚的事。」
陸燼的聲音壓得很低。
「十四歲那年我不是在後院躲雨的時候自願把外套給你的。」
「是你故意把我的傘藏了,然後假裝跟我偶遇。」
「你以為我不知道?」
「陸家後院的監控盲區只有兩個,你每次都恰好出現在那兩個盲區里,你覺得這是巧合?」
宋嫣然的臉色從白變成了灰。
她的嘴巴張了兩下,那層精心維持了幾十年的溫柔面具在這一刻出現了巨大的裂縫。
裂縫裡露出的不是脆弱,而是一種被逼到絕路後的狠厲。
「我不管你知道多少。」宋嫣然的聲音忽然變了。
溫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趙曉曉從來沒在她身上見過的冰冷與攻擊性。
「陸燼,你以為趕我走就結束了?」
「你知不知道我回國不只是為了開什麼會所?」
「我身後站著的是亞太區最大的私募基金,Vanguard Capital,管理規模兩千八百億美元。」
宋嫣然的下巴抬了起來,那張臉上的精緻妝容已經被汗水和情緒弄得有些花了,但她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不甘心的火焰。
「他們對陸氏集團在東南亞的幾個核心項目虎視眈眈已經很久了。」
「只要我一句話,他們就能在國際資本市場上對你發動做空。」
「你現在在京城裝什麼落魄少爺我不知道,但你陸家的核心資產全都暴露在國際金融市場上,抗不抗得住兩千八百億美元的狙擊,你自己心裡有數。」
這番話說出來的時候,草坪上的名媛們已經全都圍了過來。
她們雖然聽不太懂什麼做空什麼私募基金,但她們聽懂了一件事。
宋嫣然在威脅陸燼。
趙曉曉站在旁邊,看著宋嫣然那副撕破臉皮後暴露出來的真面目。
她想起了一個人。
許若丹。
一樣的套路。
先裝可憐,再裝深情,最後亮出底牌威脅你屈服。
「兩千八百億美元?」趙曉曉摸了摸下巴。
「聽著挺唬人的。」
她轉頭看向陸燼。
陸燼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從褲兜里掏出了那部通體純黑的定製加密手機。
他沒有打電話。
他只是在屏幕上打了三個字。
「清算她。」
趙曉曉轉過頭看著宋嫣然的表情還沒來得及變化,陸燼已經把手機收回了口袋。
他的眼神越過宋嫣然的頭頂,看向了遠處京城的天際線。
「兩千八百億美元。」
陸燼的聲音很輕。
「不夠我付當年那六千八的利息。」
他轉過身牽起了趙曉曉的手。
「走吧老闆,看了半天馬戲也該餓了。」
「回去給你煎蛋。」
趙曉曉被他牽著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宋嫣然一眼。
宋嫣然還站在原地,風把她那件奶白色的針織套裝吹得有些變形了。
趙曉曉對她揮了揮手,語氣里居然還帶著一種古怪的善意。
「宋小姐,你以後要是找不到工作了,可以來我大排檔應聘。」
「月薪一千八,跟陸明軒一個待遇。」
「刷廁所的活兒正好缺人。」
宋嫣然的手指在身側攥成了拳,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她的手機在口袋裡瘋狂震動了起來。
她掏出來一看。
來電顯示是Vanguard Capital亞太區總裁的私人號碼。
「餵?」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美式英語口音的聲音,語速極快,帶著明顯的恐慌。
「宋小姐,出大事了,陸氏集團的法務團隊在三分鐘前向SEC和新加坡金融管理局同時提交了針對我們基金的合規調查申請。」
「我們在大中華區的所有投資牌照可能會被凍結。」
「你到底得罪了誰?」
宋嫣然的手機從手裡滑落,掉在了草坪上。
屏幕朝天亮著,但她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遠處,趙曉曉牽著陸燼的手走向停車場,帆布鞋踩在草坪上留下一串淺淺的印子。
趙沈青扛著關公大刀跟在最後面,在經過宋嫣然身旁的時候,他停了一秒。
他低頭看了看宋嫣然那張已經徹底崩潰的臉。
然後他從編織袋裡摸出最後一顆速效救心丸,猶豫了一下,放在了宋嫣然腳邊的草地上。
「拿著吧,你比我更需要。」
趙沈青說完這句話加快腳步,追上了前面那兩個拉著手的背影。
金杯麵包車的發動機又開始乾嘔了。
「嘎——嘎——嘎——噗噗噗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