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曉曉在新帳本最後一頁寫完那行字的墨跡還沒幹透,陸遠就端著一盆洗好的碗從水台那邊跑過來了。
「老闆,外面有個老頭說要見你。」
趙曉曉頭也沒抬。
「什麼老頭。」
「穿中山裝的,拄著根拐杖,旁邊跟著兩個人,說是陸家的長輩。」
趙曉曉的拇指在計算器按鍵上頓了半拍。
她抬起頭,看向門帘方向。
水晶珠在走廊的氣流里輕輕碰撞著。
趙沈青從烤爐旁邊直起腰,手裡的鐵夾子還夾著半串腰花,他的目光越過趙曉曉的肩膀落在門帘上,瞳孔收了一圈。
他認出了陸遠描述的那個人。
趙曉曉把計算器揣回兜里,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灰。
「讓他進來。」
門帘被從外面掀開了。
陸廷遠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立領中山裝,手裡那根紫檀拐杖在B2的水泥地面上點了兩下,聲音沉悶。
他身後跟著兩個中年男人,穿著不起眼的深色夾克,站在門帘兩側沒有進來。
陸廷遠的目光掃過B2庫房的全貌,從紅白藍編織布到紙箱收銀台,從八口二手烤爐到角落裡那座被陸遠剝了一半的蒜山,最後落在了趙曉曉身上。
「丫頭,好久不見。」
趙曉曉從紙箱後面走出來,人字拖啪嗒了兩聲。
「陸爺爺,您怎麼來了,十二樓沒去看奶奶嗎。」
「先來看看你。」
陸廷遠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那種目光趙曉曉在承恩堂家宴上見過,當時她以為那是長輩對晚輩的慈愛。
現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慈愛。
那是一個養鴿子的人在掂量鴿子肥不肥。
趙曉曉臉上的笑容一點都沒變。
「陸爺爺坐,六號桌,板凳是新從歐洲運回來的,坐著保平安。」
陸廷遠被她扶著在摺疊板凳上坐下來,拐杖往桌邊一擱。
Pierre陳從烤爐後面探出頭,趙曉曉沖他比了個手勢。
三十秒後,一串蜂蜜孜然醬版的烤腰花和一杯菊花茶擺在了陸廷遠面前。
陸廷遠拿起竹籤咬了一口腰花,嚼了兩下。
「還是這個味兒。」
「陳師傅的手藝一直沒變。」
趙曉曉蹲在紙箱收銀台旁邊,碎屏計算器擱在膝蓋上,姿勢跟她盤每天流水的時候一模一樣。
陸廷遠把腰花吃完了,擱下竹籤,喝了口菊花茶。
「丫頭,我聽說你在醫院對面盤了個新鋪子。」
「是,蘇念送的。」
「好地段,好鋪子。」
陸廷遠的拐杖在地上點了一下。
「但是我也聽說,有人給你貼了個什麼公文。」
趙曉曉的手指在計算器上碰了一下,沒按。
「您消息挺靈通的。」
「老了,在家沒事幹,就愛聽點八卦。」
陸廷遠的語氣很隨和,跟一個普通的退休老頭聊天沒有任何區別。
趙曉曉的圍裙兜里,那張被她揉成團的假公文正好貼著碎屏計算器的背面。
「陸爺爺,您說巧不巧,我也愛聽八卦。」
趙曉曉從兜里掏出那團紙,在啤酒箱桌面上展開鋪平。
「您看看這個章,蓋得正不正。」
陸廷遠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假公文。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看著挺正的。」
「可我拿放大鏡看了,五角星偏左零點五毫米。」
趙曉曉的碎屏計算器在桌面上啪的一聲立了起來。
「住建局的章我見過,他們的五角星絕對不會偏。」
陸廷遠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那說明是假的。」
「對,是假的。」
趙曉曉把計算器拿起來,按了一通。
「假公文貼在我鋪子上一天,我損失五千塊營業額,貼了三天,一萬五,如果我現在報警,偽造國家機關公文罪最高判七年。」
趙曉曉把計算器屏幕轉向陸廷遠。
「陸爺爺,您說這筆帳該怎麼算。」
陸廷遠看著那個碎了屏的計算器上顯示的數字,放下了茶杯。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啤酒箱桌面和一碗菊花茶的距離。
趙沈青站在烤爐旁邊,鐵夾子攥得指節泛白,草帽上那朵小雛菊在他急促的呼吸里抖了兩下。
B2的螢光燈在頭頂嗡嗡響著。
陸廷遠的拐杖在地上點了第三下。
「丫頭,你這算盤打得比我的棺材板還響。」
「我賣腰子的,不打算盤吃什麼。」
趙曉曉把假公文疊好塞回兜里,碎屏計算器揣回另一個口袋。
她站起來,衝著Pierre陳喊了一聲。
「陳師傅,再給陸爺爺來一串,這次上變態辣的。」
陸廷遠的拐杖在地上又點了一下,這次沒發出聲音。
因為趙曉曉的橙色人字拖剛好踩在了拐杖的末端上。
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趙曉曉彎腰把拐杖從她腳底下抽出來,遞迴給陸廷遠。
「陸爺爺,您這拐杖該換個橡膠頭了,打滑。」
陸廷遠接過拐杖,盯著趙曉曉看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趙曉曉在B2見過很多次,是反派在覺得自己還能贏的時候才有的笑。
「好,那我等著你的變態辣。」
趙曉曉的碎屏手機在紙箱上震了。
代碼詩人。
「大嫂,陸廷遠名下的產業清單出來了,一共四十七項,您現在要看嗎。」
趙曉曉瞄了一眼屏幕,鎖了。
四十七項。
夠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