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十四分,四合院客廳的燈還亮著。
鴉一和鴉二送完貨已經撤了,那隻破鐵皮保險箱和精緻的天鵝絨盒子,孤零零地敞在茶几上。
趙曉曉在旁邊蹲著,碎屏計算器擱在膝蓋上,新帳本攤開,紅筆叼在嘴裡。
趙沈青癱在角落的地毯上,新筆記本蓋在臉上充當眼罩,鼾聲隔著紙頁悶悶地傳出來。
那頂破草帽擱在旁邊,小雛菊倔強地對著天花板。
蘇念拿了條薄毯,輕手輕腳地搭在趙沈青肩上,然後在旁邊坐下,繼續不緊不慢地織圍巾。
趙曉曉「啵」地一聲拔出嘴裡的紅筆帽,在欠帳清單那一頁,刷刷記下三筆新帳。
第十三筆:北方之星贗品,天鵝絨盒子連包裝三點七公斤。溫哥華經方瑞珍轉手至翠微苑,用途:洗白身份的免死金牌。
第十四筆:保險柜轉移至南城三十九號院防空洞。租賃合同掛名趙秀芬,與上海中轉公寓同屬一個馬甲。
第十五筆:贗品已截獲。四角度加三角度視頻,共七套完整證據鏈,人贓並獲。
筆尖一收,趙曉曉「啪」地合上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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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筆爛帳。
從開曼的五百萬美元,到這顆北方之星的贗品。這條線從海外扯到國內,從離岸帳戶扒到防空洞的實物。
每一筆,都精準制導,牢牢指向同一個座位。承恩堂里,那棵三百年老槐樹下的主位。
趙曉曉順手把帳本揣進圍裙兜里。指尖蹭過白色權限卡冰涼的邊緣,又摸了摸碎屏計算器被體溫焐熱的外殼。
「老公。」
陸燼靠坐在沙發上,修長的手指搭在天鵝絨盒子的蓋面上,宛如一尊安靜的雕塑。
趙曉曉挪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兩人之間,就隔著一個茶几角和一個破鐵皮保險箱。
「你媽媽的那顆真『北方之星』,是什麼時候被人做了高仿的?」
陸燼的指尖在絨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空難發生後的第三天。」
「誰的手筆?」
「周明遠在蘇黎世養了個做高仿寶石的上家。專門給黑市供頂級贗品。」
陸燼頓了頓,嗓音發沉,「用的是合成藍寶石加鑽石粉末混合工藝。硬度和折射率,跟真品的誤差只有百分之零點三。」
趙曉曉的手指在兜里下意識盤了一下計算器。
百分之零點三?這特麼是什麼神仙工藝?
「這么小的誤差,拿什麼才能驗出真假?」
「GG級頂級鑑定設備,全世界只有七台。」
趙曉曉腦子裡立刻蹦出一個人。
Heinrich Voss。就是那個在海島上,跪在沙地里捧著竹竿,給三十億美元破圍裙做鑑定的GG級大拿。
「Heinrich那種級別的老頭,能一眼看穿這顆高仿?」
「一眼。」
趙曉曉轉過頭看他。
客廳昏黃的光從側面打在陸燼臉上,神色晦暗不明。
但趙曉曉敏銳地注意到,他搭在天鵝絨盒子上的那隻手,指節微微繃緊,力道比平時重了許多。指腹壓在深藍色的絨面上,硬生生陷出一個淺淺的凹痕。
趙曉曉沒說話,只是伸出左手,輕輕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比他小了一整圈,指尖還帶著秋夜的微涼。蓋上去的時候,纖細的手指恰好滑進他指縫的空隙里。
陸燼的手指在她溫熱的掌心底下,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
趙曉曉沒去看他的眼睛,視線落在那隻深藍色的盒子上。
她的聲音比凌晨四點的四合院還要輕柔。
「你媽媽的東西,以後全在你手裡了。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咱都拿回來了。」
陸燼反手一轉,手指從絨面上撤離,不由分說地扣住了她的手。
十指緊緊交扣。
在這凌晨四點十四分的客廳里,挨著一隻破鐵皮箱和一顆假鑽石。當著角落裡打呼嚕的大舅哥,和安靜織圍巾的蘇念的面。
趙曉曉的耳朵尖一下子從粉紅燒到了滴血,但她沒捨得把手抽回來。
偏偏這個時候,圍裙兜里的碎屏手機「嗡」地一震。
代碼詩人的來信。
趙曉曉只能用另一隻閒著的手,別彆扭扭地把手機掏出來。
屏幕上彈出一行字:「大嫂,陸廷遠的翻蓋備用機在凌晨三點五十八分,撥出了一通東城區電話。通話時長:五秒。」
五秒。
凌晨三點五十八分。
這個時間點,剛好是鴉一和鴉二把保險箱從防空洞連鍋端走後的第十六分鐘。
趙曉曉的手指在陸燼掌心裡用力一收。
「老狐狸發現了。」
陸燼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安撫性地摩挲了一下。
「讓他發現。」
趙曉曉盯著那條消息。五秒的通話能聊什麼人生哲理?
兩個字就足夠讓人天塌下來:貨沒。
她果斷鎖屏,把手機塞回兜里。隨著她的動作,碎屏計算器和白色權限卡「咔噠」撞出一聲清脆的響動。
趙曉曉側頭看向角落。
趙沈青翻了個巨大的身,新筆記本順著大臉滑到了胸口。蘇念給搭的薄毯掉了一半,那頂寶貝草帽直接被他一米九的大身板壓在了底下。
蘇念立刻放下針線,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先幫他掖好薄毯,又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從他身下把草帽完好無損地抽了出來,放在一旁。
小雛菊依舊精神抖擻,沒皺。
趙曉曉看著這歲月靜好的畫面,被陸燼扣著的那隻手鬆了松,隨即又回握得更緊了些。
兜里的碎屏手機再次一震。
代碼詩人補了最後一刀:「大嫂,五秒通話掛斷後,陸廷遠連續撥了三個號碼。全部,無人接聽。」
趙曉曉直接笑出了聲。
這隻盤踞了二十三年的老狐狸,發現底牌被端後的第一反應就是搖人。結果呢?全員失聯。這妥妥的無效搖人啊!
這下場,跟周明遠當初在蘇黎世咖啡館裡,資產被凍結後拼命狂撥的那二十三個電話,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這就是因果輪迴。
一個被整個世界完全拉黑的人。
趙曉曉反手掏出那台戰損版計算器,按下開機鍵。
屏幕亮起,顯示出一個清清爽爽的「0」。
一切從零開始。
從她花六千八百塊雇來個金髮小黃毛;到窩在月租三百八十塊的地下室擺攤。從那把九塊九包郵、大悲咒洗腦的防盜鎖;到硬剛承恩堂收下三百萬的場地費。
直到今天凌晨四點,這顆決定生死的假鑽石,安安靜靜地躺在自家茶几上。
趙曉曉瀟灑地把計算器揣進兜。
老狐狸的牌,已經打得底褲都不剩了。下一步,該輪到戰神大排檔的老闆娘,正式洗牌了。
圍裙兜里,九塊九的計算器和萬億級別的權限卡,清脆地交響。
窗外,京城的天際線撕開了一抹灰白色的晨光,破曉已至。
院子裡的老槐樹,在秋風中瑟瑟發抖。
枯黃的落葉,一片,接著一片,墜落泥土。
樹都快禿了,離連根拔起,還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