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廷遠的嘴唇動了,嗓音從他那件中山裝的立領後面擠出來,透著些在B2螢光燈下不真實的滄桑感。
「承淵當年留了一封親筆信。」
他把那兩頁半泛黃的舊紙攤開在啤酒箱桌面上,又把那張四寸照片豎著立在信紙旁邊,照片裡金色捲髮的女人和白襯衫的男人在石榴樹下笑得正好。
「這封信里寫了什麼,我不念了,各位自己看。」
陸廷遠的手指從信紙上移開,紫檀拐杖在地上點了一聲,他退了半步,像是在給所有人一個「公正審視」的空間。
趙曉曉沒動。
她的新人字拖在水泥地上紋絲不動,圍裙兜里的碎屏計算器被她的手指摸了一圈又鬆開了。
三個旁支族老已經從座位上探過身子往主桌看了,其中一個甚至摘了老花鏡換了副新的。
趙曉曉:(ꐦ˘̩̩‵˘̩̩)
她沒攔。
陸廷遠在等全場的目光集中到那封信上,等族老們看到第二頁末尾那段關於「海外資產重新分配」的內容,等所有人開始議論紛紛之後,再以七十年族老的身份蓋棺定論。
趙曉曉等了整整四十秒。
四十秒里,兩個族老湊過去看了信紙的第一頁,其中一個嘴裡嘟囔了一句「這確實像承淵的字」,另一個在點頭。
夠了。
趙曉曉從紙箱後面走出來,碎屏計算器被她從圍裙兜里掏出來拍在了啤酒箱桌面上,正好擱在那封信的第二頁旁邊,計算器的碎屏反光把那行五年內國產碳素墨水寫就的字照得格外清晰。
「各位爺爺伯伯叔叔!」
趙曉曉的嗓門比Pierre陳灶上的油煙機還響。
「這封信我也看了,第一頁的字確實好看,橫平豎直特有味道。但我有個小問題想請教一下陸爺爺。」
陸廷遠的拐杖在地上轉了半圈,他的目光落在趙曉曉那台碎屏計算器上的時候,左眼角跳了一下。
趙曉曉的拇指在計算器上噼里啪啦跳了三下,屏幕朝著全場轉了半圈。
「德國產Pelikan藍黑墨水,一九九八年到兩千零一年間的出廠批次,現在古董文具市場的行情價是每瓶三百到五百歐元。」
她把計算器屏幕轉向陸廷遠。
「但是這封信第二頁最後一段用的墨水,是國產碳素墨水。京東自營,一瓶九塊九包郵。」
趙曉曉:(ꐦ✧⌓✧)
「陸爺爺,我就想問問,您公公二十三年前寫遺書寫到一半,德國進口的高級墨水用完了,大半夜跑出去在拼多多上下單買了一瓶九塊九包郵的國產碳素?」
B2庫房裡安靜了三秒。
那兩個剛才還在點頭的族老,把腦袋同時轉向了信紙的第二頁。
陸廷遠的喉結滾了一下。
「你一個黃毛丫頭懂什麼筆跡鑑定?」
趙曉曉的碎屏計算器在桌上敲了一記,清脆得像法庭上書記員的木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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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筆跡鑑定,但我懂算帳。」
她從圍裙兜里掏出了那本九塊九包郵的新帳本,翻到代碼詩人發來的筆跡鑑定報告那一頁。
「德國Pelikan藍黑墨水的鐵膽酸成分在紫外光譜下呈現特定的吸收峰,跟國產碳素墨水的碳黑顆粒反射率完全不是一個量級。翻譯成人話就是,這兩種墨水放在一起,連我家洗碗工陸天宇都能看出顏色不對。」
趙曉曉轉過頭衝著水台方向喊了一嗓子。
「陸天宇!你過來看看這兩頁紙的顏色一不一樣!」
陸天宇端著洗碗盆從水台後面怯生生地探出腦袋,被這架勢嚇得縮回去了半個身子。
「老闆我色盲……」
「你放屁你上次分揀垃圾還能分清藍綠桶!過來!」
陸天宇攥著濕漉漉的抹布挪到了主桌旁邊,低頭看了一眼那兩頁紙,手指上的洗潔精泡沫差點滴到信紙上,被Pierre陳的鐵夾子在半空中精準截住了。
陸天宇歪著頭看了兩眼。
「老闆,前面這頁有點灰藍,後面這頁賊黑,這不明擺著不一樣嘛。」
「聽見了吧!連洗碗的都能看出來!」
陸天宇:(ꐦ꒦ິ⌑꒦ິ)
他覺得自己剛才被當場鑑定為「視覺能力約等於洗碗工水平」的色彩分辨器,侮辱性不大但準確性極強。
陸廷遠的紫檀拐杖在地上磨出了一聲刺耳的響。
「墨水顏色有差異能說明什麼?也許承淵當年確實換過筆!」
趙曉曉從帳本里夾著的那頁列印紙里抽出一張來,展開啪的一聲拍在啤酒箱上。
「這是專業檢測機構出具的墨水成分分析預報告。前面一頁半用的Pelikan藍黑墨水,氧化年份超過二十年,跟信紙的年份十分匹配。」
她的手指點在第二頁最後一段那行字上。
「但這段文字用的碳素墨水,碳黑顆粒的表面氧化程度顯示,書寫時間絕不超過五年。」
趙曉曉把碎屏計算器舉到陸廷遠面前,屏幕上閃著一個數字。
「五。」
她的聲音降了半度,但穿透力比剛才大了三倍。
「陸爺爺,您能不能跟我解釋一下,一個二十三年前去世的人,是怎麼在五年前爬出來補寫了一段遺書的?」
B2的螢光燈嗡嗡響著,門帘上那顆藍色假鑽被走廊的穿堂風吹得左右搖擺,幽藍的光一下一下掃過陸廷遠逐漸灰白的面孔。
那三個旁支族老已經從信紙旁邊直起了身子,看陸廷遠的眼神變了。
坐在主位上的老太君手裡的核桃停了,她沒說話,但她的目光從那封信上移開,落在了陸廷遠攥著拐杖的手上。
那隻手在發抖。
趙沈青在走廊拐角攥著手電筒,草帽下面的瞳孔放大了一圈,《作戰手冊》在腋下被他夾緊。
趙沈青:(ꐦ°᷄益°᷅)
他的紅筆已經在筆記本里寫下了一行字:墨水作假,鐵證如山。
蘇念坐在六號桌旁邊,錄音筆的紅燈在手提袋的布面下一閃一閃。
趙曉曉把碎屏計算器揣回圍裙兜里,它碰了白色權限卡碰了新帳本碰了碎屏手機,四聲脆響在B2的寂靜中格外清楚。
她笑了。
「陸爺爺,還有第二個問題。」
她轉過身,對著站在靠牆板凳旁邊的陸燼伸出了手。
「老公,麻煩把你那箱東西拿過來。」
陸燼彎腰提起了腳邊那隻銀灰色的公文箱,長腿邁了三步走到主桌旁邊,把箱子擱在啤酒箱桌面上那封信的正對面,金屬扣鎖在燈光下閃了一道冷光。
趙曉曉的手指搭在了扣鎖上面。
陸廷遠的拐杖尖在地上劃出了一道新的白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