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曉曉手指頭先醒的。
五根指頭在病床的棉被底下使勁攥了攥，指腹蹭到一個硬邦邦的塑料殼子，表面全是裂紋，被她的體溫焐得微微發燙。
她沒睜眼，先把那個東西翻了個面摸了一圈，確認了一下大小和形狀，然後嘴角歪了一下，嘟囔出聲。
「誰偷我計算器我砍誰全家。」
病房裡原本安靜得只剩心電監護儀的滴答聲，這句話出來之後，床邊某個方向傳來一聲極其沉悶的鼻息，像是有人憋了太久終於透了口氣。
趙曉曉把眼睛費力地掀開了一條縫。
視野里全是白花花的，天花板是白的，牆壁是白的，被子也是白的，連窗簾都白得跟殯儀館似的。
她正想罵兩句，目光往右邊一瞟，撞見一張臉。
那張臉輪廓線條很硬，下頜角的骨相分明到離譜，金色的短髮在病房的頂燈底下亮閃閃的，眼睛底下掛著一圈青黑，嘴唇乾裂了一道口子沒人管，整個人靠在床頭邊的陪護椅上，襯衫皺成了一把抹布，袖口上沾著暗褐色的乾涸痕跡。
趙曉曉盯著那張臉看了大概五秒，腦子裡跟撥了一台壞掉的收音機似的茲啦茲啦響，什麼都搜不出來。
她把碎屏計算器從被子裡掏出來橫在胸口上，用一種審視拼多多商品的眼神從頭到腳打量了這個男人一遍。
「你誰啊？」
陸燼搭在床沿上的那隻手收緊了，手背上沾著的碳灰和半乾的血跡被他的指節擠出了一道白印子，但他的嗓音控制得比林伯泡出來的英式紅茶還穩。
「你老公。」
趙曉曉：(ꐦ⊙ₒ⊙)
她把碎屏計算器在胸口往上舉了舉，用那塊裂成蜘蛛網的屏幕對著陸燼的臉照了照，像在用測謊儀做初檢。
「老公？你擱這兒碰瓷呢？我才十九，連身份證都沒辦幾年，哪來的老公？」
她一邊說一邊坐起來，後腦勺上纏著厚實的紗布繃帶，動作扯到了傷口，疼得她齜牙咧嘴了一下，但手上的計算器紋絲沒松。
「而且你這病房也太假了吧，一個人住這麼大的套間，窗簾看著就不便宜，這一天得多少錢？五百？八百？」
趙曉曉的目光掃到了床頭柜上擺著的那台軍工級食品快檢儀和一隻白色的卡片。
她伸手把白色卡片拿起來翻了翻，冰涼的觸感從指腹傳上來，卡面上印著極其精密的晶片紋路和一行她看不懂的小字。
「這啥玩意兒？門禁卡？你們醫院連充電寶都要刷卡是吧？」
陸燼沒有糾正她，甚至沒有去把那張萬億級的全球資產管理最高權限卡從她手裡拿回來。
他只是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趙曉曉覺得這個金毛有點犯病。
「你看啥呢大哥？我臉上長二維碼了？掃一下能付款那種？」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至少三四個人的腳步疊在一起，中間夾著一聲關公大刀磕門框的悶響和一句極其壓抑的罵娘。
趙沈青第一個衝進來。
他今天沒戴草帽，黑眼圈濃到能當水墨畫的底稿用，圍巾被他攥在手裡當毛巾擰著，手腕上的健康監測表振動頻率跟縫紉機差不多。
「曉曉！」
趙曉曉扭頭看了看這個一米九的大個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然後用碎屏計算器指著他的臉。
「你也是誰啊？」
趙沈青的腳底像是被502膠水灌了一層，人在門口釘了足有三秒沒動彈，手裡那條深灰配淺藍的圍巾從指縫裡滑了出來，掉在大理石地面上，蘇念從後面彎腰撿起來的時候他也沒反應。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聲音啞到劈裂。
「我是你哥啊，親的。」
趙曉曉歪著纏滿紗布的腦袋，碎屏計算器的屏幕被她隨手按亮了，上面跳出那個清清爽爽的零。
「哥？你一米九我一米六幾，基因突變也沒這麼突的，你確定不是來訛人的？」
趙沈青整個人往後踉蹌了一步，後背撞在了門框上，關公大刀從牆邊滑下來磕在他小腿脛骨上，他疼得嘶了一聲，但眼睛一直盯著趙曉曉的臉。
蘇念走上前，一隻手按住趙沈青的肩膀不讓他往前沖，另一隻手裡的錄音筆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按下了暫停鍵。
趙曉曉的目光從趙沈青臉上移到蘇念臉上，在蘇念身上多停了兩秒。
「這位姐姐是誰？你男朋友？看著挺般配的，一個壯得像牛一個穩得像秤砣。」
蘇念：(ꐦ˘͈ᵕ˘͈)
她沒接這個茬，但趙沈青的耳根子不受控制地紅了一截，健康監測表上的數字從一百零八蹦到了一百一十九。
陸燼從陪護椅上站起來，走到床邊，從床頭櫃的抽屜里拿出一張照片放在趙曉曉面前。
照片是婚禮上的合影，趙曉曉穿著白色的婚紗，旁邊站著的正是陸燼，背景是花海和紅毯。
趙曉曉捏著照片翻了個面看了看背後有沒有水印，又翻回正面對著燈光照了照有沒有PS痕跡。
「P的吧。」
她把照片丟回了床頭柜上，碎屏計算器被她從胸口換到了圍裙兜里，發現自己身上穿的不是圍裙是病號服，兜都沒有，她就把計算器往枕頭底下一塞，像個松鼠藏堅果。
「我告訴你們啊，我不管你們是什麼詐騙團伙，冒充老公的冒充哥的冒充閨蜜的，我趙曉曉兜里總共就二十三塊五毛錢，你們能騙走算你們本事。」
她說到錢的時候眼睛明顯亮了一下，那個亮法跟B2碰瓷時一模一樣，只是她本人完全不知道。
陸燼看見了那一閃而過的光。
他的喉嚨滾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伸手把滑到枕頭邊緣的碎屏計算器穩穩推回了她手邊。
「你先休息，餓了嗎？」
「餓倒是不餓，但你這病房一天多少錢，你幫我算算，我住不起的話現在就走。」
趙曉曉踢開被子就要下床，光腳丫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打了個激靈，腳趾頭蜷了蜷又縮了回去。
陸燼彎腰從床底下撈出一雙拖鞋放在她腳邊。
拖鞋是橙色的，新的那雙，鞋底厚了兩毫米，帶子還是好的。
趙曉曉把腳伸進拖鞋裡，大小剛好，她的腳趾頭在裡面動了動，皺著眉說了句讓整個病房都安靜下來的話。
「這拖鞋挺合腳的，多少錢？九塊九包郵嗎？」
趙沈青的速效救心丸瓶子從口袋裡掉出來在地上咕嚕嚕滾到了蘇念腳邊，他已經不知該用什麼表情面對這個既像又不像的妹妹了。
陸燼蹲在她面前，視線平著對上她的眼睛。
金色短髮在頂燈下面映出暖和的顏色，她的後腦勺上裹著白色繃帶，繃帶下面壓著幾縷亂糟糟的碎發，碎屏計算器被她從枕頭底下又摸了出來抱在懷裡，兩隻手的姿勢像是在護著一個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
她不認識他。
但她的身體記得那台計算器。
趙曉曉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塊碎成蜘蛛網的屏幕，拇指不由自主地在裂紋上颳了一道，那個動作的軌跡跟她過去三百多章里的習慣分毫不差。
她抬起頭，用一種打量街邊擺攤算命騙子的表情盯著陸燼。
「你要真是我老公的話。」
陸燼等著她。
趙曉曉把碎屏計算器在懷裡轉了半圈，屏幕上那個零晃了一下。
「那你現在立刻給我煎十五個蛋，不准糊。」
她自己都不知道十五這個數字從哪來的，但嘴巴已經說出去了，說完還補了一刀。
「煎糊了一個扣你十塊。」
陸燼蹲在地上沒起來，他的手搭在自己膝蓋上，有那麼一個不起眼的瞬間，他右手的食指微微彎了彎又鬆開了。
走廊外面飄進來一股孜然烤串的氣味，不知道是哪層樓的病號家屬在茶水間偷偷加餐，那股味道穿過走廊拐了兩個彎，鑽進了VIP病房的門縫裡。
趙曉曉的鼻翼動了一下。
「誰在烤腰花？」
沒人烤腰花，那只是普通的烤串味。
但她說了腰花。
趙沈青靠在門框上，草帽不在了圍巾掉了速效救心丸滾了，他這一米九的身板子撐著門框愣是沒撐住，膝蓋彎了一個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角度。
蘇念在他身後，手指輕輕搭上了他的袖口。
趙曉曉抱著碎屏計算器坐在病床邊沿上，橙色的人字拖在大理石地面上晃蕩著，紗布繃帶的尾端垂在她肩膀旁邊蹭著病號服的領口。
她的目光忽然被床頭柜上一個東西吸引了，是一本九塊九包郵的筆記本，封面上沾著一滴乾涸的暗紅色痕跡，「核心帳本」三個字里的「心」字那一點，顏色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樣。
趙曉曉伸手去拿。
指尖碰到封面的那一刻，她的手縮回來了一下，像碰到了什麼燙的東西。
然後她又伸出去，把那本帳本拿了起來。
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紅筆字跡，她一個字都不認識是誰寫的，但她的拇指在紙面上蹭了蹭，指腹碰到了那些筆畫的凹痕。
趙曉曉：(ꐦ꒦ິ⌓꒦ິ)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鼻子酸了。
她把帳本啪地合上，手指下意識在封面上捏緊了一下，這才丟回了床頭櫃，碎屏計算器在懷裡抱緊了兩分。
「什麼破本子，又舊又髒，誰要看這個。」
枕頭底下的碎屏手機這時候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來露出半行字。
代碼詩人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句話。
「大嫂，灰夾克的車裡搜到了第二份遺書的殘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