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種,你騎自行車回去吧。」
把菸酒搬進三輪車的車廂以後,朵朵一指停在三輪車後面的二八大槓,對秦川說道。
「怎麼又把這個老古董翻出來了?」
秦川看向二八大槓,鳳凰牌子,二十多年前的老物件,隨著交通工具的日漸豐富,已經退出歷史舞台。
這輛二八大槓是姑父和姑姑的定情信物。
原本是送郵件用的。
後來姑父一家搬遷到隔壁市區,買了電動車和小汽車,二八大槓留在了老家。
小舅上初中的時候,要從村子裡到鎮上的初中上學,五六里的路,需要自行車代步。
秦家人秉持著節儉的原則,沒買新車,把這輛二八大槓翻修一遍,讓小舅騎了三年。
等到小舅當兵入伍,秦川也到了學騎車的年紀,於是二八大槓再次轉手。
隨著他到縣一中初中部上學,這輛二八大槓徹底被淘汰,棄置不用至今。
「我們學校要舉辦騎行賽,趁著暑假,我拿它練練。」朵朵說。
「那乾脆買輛新的唄,省得一遍遍翻新。」
秦川對老物件的情懷不深,甚至有點喜新厭舊。
家裡人秉持的原則是壞了修修接著用。
他的消費理念則是能買新就不用舊。
因為很多時候家裡的一個老物件壞了,往往是使用年限到了。
壞的地方剛修好,又有別的地方壞了,修來修去,花的錢比買個全新款要花的錢還多。
「騎不了多長時間,就用一個暑假,不至於花錢去買輛新自行車。」朵朵邊說邊啟動三輪車。
「你練車你騎回去呀,我又不練車。」秦川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
「我得去菜市場接胖大娘她們,車裡沒地方了,你先騎著回去。」
朵朵撂下一句話,一擰油門,摩托三輪揚塵而去。
秦川確定以及肯定,朵朵這麼做就是為了坑他一回,想讓他頂著一個大黑臉騎著二八大槓回家。
「以為自己可精明了。」
嘀咕一聲,秦川搖頭嘆息。
攤上這麼一個蠢妹妹,能有啥子辦法哦。
走進街邊的網吧,一眼瞥過去,人滿為患,座無虛席。
「沒機子了。」
前台小妹頭也不抬,正在盯著屏幕看劇。
秦川倒也不是為了上網來的,就想洗把臉,問道:「廁所在哪裡,我借用一下。」
在鄉音濃重的地方突然冒出一句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十分突兀,前台小妹把頭抬了起來。
看到秦川的大花臉後,前台小妹目光微凝,仔細辨認了幾秒鐘,方才試探道:「你是秦宏圖?」
秦川一怔。
按照秦家的族譜,他這一輩是宏字輩,秦宏圖是他的原名。
中考結束,秦川考上林縣一中後,別人都說考進縣一中,一隻腳就已經邁進了一本大學。
而秦家本家往上數六代人,壓根沒出過一個大學生,只有一個屢試不第的秀才,也就是人家戲稱的落榜書生。
秦川的爺爺為了求個心安,就找算命的替秦川卜卦。
算命的說,宏圖這個名字不好,運勢太重,窮家兒背不動,又說秦川18歲這年,命里有個坎,需要借勢。
一陣嘰里呱啦的分析後,最終給秦川選定了這個新名字,還讓秦家去買一匹馬,以「一馬平川」之勢,助秦川改命。
此時,在秦川眼中,前台小妹能喊出秦宏圖這個名字,就說明是自己以前的熟人。
只不過,他認不出來。
前台小妹化著較濃的妝,臉上像是抹了一層膩子,白的嚇人,跟脖子的顏色一對比,能看出明顯的色差。
就在秦川猶豫著要不要問句「你是誰」的時候,前台小妹看出他的尷尬,笑道:「我是李娜啊,怎麼,認不出來了?」
有一說一,確實認不出來。
而且李娜這個名字,跟張偉一樣,過於大眾化,秦川的記憶里,至少遇到過三個叫李娜的女生。
不過他還是很快就鎖定了目標。
眼前這個前台小妹,是他的小學同學,比他大一歲,三年級的時候退過一次級,然後他們成了同級生。
「我還真沒認出來,你變化真大。」秦川寒暄道,「咱倆小學畢業以後,就沒見過面了吧。」
「也見過幾面,不過咱倆沒說話,我今年過年的時候,還在路邊看見你了,那時候大概你沒認出來我。」
李娜站了起來,發現秦川還高自己一頭,驚訝道:「你長這麼高啊!有一米八沒?」
「有。」
秦川點了下頭。
網吧人來人往,他不想頂著一個大花臉這麼聊下去,緊跟著問道:「廁所在哪?我先洗把臉。」
「直走到裡面,往右拐。」
李娜手指方向,好奇道:「你臉上怎麼回事,弄得這麼黑,去挖煤了?」
「我妹妹的惡作劇,含了一口椰子粉,噴的哪都是。」
聽到秦川的解釋,李娜樂不可支,也知道朵朵從小調皮搗蛋,隨了秦川父親的性子。
到廁所里洗了一把臉,秦川再次回到前台的時候,一位穿著老舊軍訓衣外套,脖子上掛著白毛巾的青年正在煮泡麵。
看到他過來,李娜眼前一亮。
跟網吧里經常熬夜上網的同輩人相比,秦川這份文質彬彬的儒雅書生氣質屬實獨樹一幟。
學霸男高還是太權威了。
「宏圖,你過來看看,能不能認出這是誰。」李娜招手,指著煮泡麵的青年說道。
煮泡麵的青年聞聲,把頭扭了過來,看向秦川。
「世華?」
秦川一眼就認了出來。
這個曬得黢黑的青年全名袁世華,也是他的小學同學,兩人做過一年的同桌,關係不錯。
從父母口中得知,袁世華初三沒上完就輟學了,做了三年搬磚小工,今年成年後,買了一輛燃油三輪車,干起運磚的差事。
三年的風吹日曬,讓袁世華看起來要比秦川大上許多,約莫二十來歲的樣子,滿手老繭,指縫裡還有紅磚的粉塵。
「欸,宏圖。」
袁世華答應一聲,面色略顯侷促,兩隻粗糙的手掌在幾個口袋裡摸來摸去,最終掏出一包散花香菸。
「來一根不?」
「不了,我不吸菸。」
秦川擺手拒絕,看出了袁世華的窘迫。
他雖然不吸菸,但家裡開著超市,對香菸的品類和價格還是有所了解的。
散花香菸是最便宜的一檔,單價三元。
而平常那些喜歡在廁所里偷偷吸菸的學生,往往會選擇十元左右的香菸。
平常偶爾抽根華子,都會吹幾句牛B,說自己一根煙兩三塊錢,金貴得很。
「哦哦哦,不吸菸好,吸菸對身體不好,能不吸就不吸。」
袁世華叼上一根煙,把煙盒揣進兜里。
吸了一口煙後,他緊繃的表情方才鬆懈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