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時安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這幾個人推杯換盞、熱絡交談的樣子,心裡卻沒什麼波瀾。
幫他們,只是舉手之勞。
引薦幾個富商,說幾句公道話,對他來說確實不算什麼。
甚至請他們吃這頓飯——對他來說確實不算什麼。
到了這個位置,錢早就不是需要算計的東西了。
但他願意花這個功夫,是因為他看得更遠。
華人是最容易知足的人。
你給他們一點好處,他們會記一輩子。
你給他們一份公平,他們會還你十分信任。
這不是算計。
這是事實。
他見過太多——那些一輩子彎著腰幹活的老人,你給他讓個座,他能念叨一路。
那些被人欺負慣了的新移民,你幫他撐一次腰,他把你當恩人記著。
不是因為他們傻。
是因為他們得到的太少了。
一點點的尊重,對他們來說就是天大的恩情。
而他要做的,不過是給他們那一點點的尊重。
給他們公平競爭的機會,給他們遇到不公時討說法的底氣,給他們一個可以在人前抬起頭來的理由。
這點付出,換來的是一整個族群的信任。
這筆帳,他算得清。
鄭主席他們這會兒正圍著阿忠說話,態度熱絡得不得了。
阿忠明顯不習慣這種場面,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但還是努力應付著,臉上帶著那種有點僵的笑。
他不是在施捨。
他是在投資。
投資的是一個族群的信任。
因為他們知足。
因為他們感恩。
因為他們從不忘記誰在他們最難的時候伸過手。
窗外,哈里斯堡的夜色沉沉的。
陳時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路還長著呢。
一頓飯吃到八點多,氣氛正好,陳時安放下餐巾,站了起來。
「各位慢用,我還有點事,先走一步。」
鄭主席他們連忙跟著站起來。
「州長閣下這就走了?不再坐會兒……」
陳時安擺擺手:「你們聊你們的。阿忠,走。」
阿忠早就坐得不自在了,聽見這話趕緊站起來,跟在陳時安身後。
鄭主席一行人送到包廂門口。
霍爾特已經在門外等著了,兩個便衣一左一右,走廊上安靜得很。
「州長閣下慢走……」
「今天真是太感謝了……」
陳時安點點頭,沒多說什麼,帶著阿忠往電梯方向走去。
鄭主席他們站在包廂門口,目送那幾個人消失在走廊盡頭,才轉身回到包廂里。
門關上。
周老闆長出了一口氣,往椅子上一靠:「這頓飯吃得……」
他說了一半,沒往下說。
梁理事笑著接了一句:「吃得值。」
幾個人都笑了。
李律師推了推眼鏡,忽然說:「對了,單還沒買呢。」
鄭主席一拍腦門:「對對對,光顧著送人了,把這事忘了。」
他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服務鈴。
服務員很快推門進來。
「先生,有什麼需要?」
鄭主席清了清嗓子:「買單。」
服務員微微欠身:「先生,單已經買過了。」
包廂里安靜了一瞬。
周老闆愣了一下:「買過了?誰買的?」
服務員禮貌地笑了笑:「訂餐的時候已經付過了。」
說完,他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門關上。
幾個人面面相覷。
周老闆的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梁理事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洛杉磯的陳會長靠回椅背上,輕輕呼出一口氣。
鄭主席站在那裡,愣了幾秒,然後慢慢地坐回椅子上。
沒人說話。
過了一會兒,李律師摘下眼鏡,慢慢地擦了擦,又戴上。
周老闆接了一句:「咱們以為今晚要大出血,結果人家……」
他沒往下說。
陳會長開口了,語氣比之前慢了很多:
「我在洛杉磯混了二十年,見過不少政客。吃飯從來都是別人買單,吃了還要拿,拿了還要嫌少。」
他頓了頓。
「像這樣的……沒見過。」
梁理事點點頭,緩緩地說:「人家是真不一樣。」
鄭主席坐在那兒,看著面前那盞還沒撤走的燭台,燭火一跳一跳的,映在他眼睛裡。
他聲音有點澀:
「他的氣度與高度,不是我們能衡量的。」
「他給了我們尊重。」
幾個人都沒接話。
周老闆低下頭,盯著面前的空盤子,看了很久。
陳會長靠在椅背上,眼睛望著天花板,望著那盞水晶吊燈,不知道在想什麼。
李律師把眼鏡摘下來,慢慢地擦,又戴上。
摘下來,再擦,再戴上。
反覆了幾次,最後輕輕說了一句:
「我們這些人,在漂亮國混了大半輩子,什麼沒經歷過?」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被人白眼過,被人欺負過,被人當賊防過。生意做大了,人家說你搶飯碗。」
「生意做小了,人家說你沒出息。孩子念了好學校,人家說你是書呆子。孩子不念書,人家說你沒教養。」
他頓了頓。
「可從來沒有人……」
他沒往下說。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說什麼。
從來沒有人,給過他們這樣的尊重。
不是施捨。
不是憐憫。
不是居高臨下地說「我會照顧你們」。
就是尊重。
像對待一個平等的、值得認真對待的人那樣,對待他們。
鄭主席端起酒杯,把最後一口酒喝完。
「回去吧,」
他說。
「明天還有正事。」
幾個人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周老闆忽然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空著的主位。
陳時安坐過的地方。
椅子已經被服務員輕輕推回去了,整整齊齊地擺在桌邊。
但周老闆盯著那兒看了好幾秒。
梁理事在旁邊輕輕推了他一下:「走了。」
周老闆這才回過神來,跟著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