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
他的表情很沉重。
江嶼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
醫生走到他面前,嘴唇翕動,那些英文單詞一個一個鑽進耳朵里——
「……We did everything we could……」
「……I'm so sorry……」
江嶼聽見了。
每一個字都聽清了。
但他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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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聽懂了。
只是不願意懂。
「先生?先生!」
醫生在叫他。
江嶼沒有反應。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醫生身後那扇半開的門。
門縫裡,病床上的白色床單,被人拉了起來。
蓋過胸口。
蓋過肩膀。
蓋過那張他看了無數遍的臉。
「厲梟……」
江嶼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又啞又輕。
「厲梟——」
他的腿軟了。
整個人往下滑。
有人從後面扶住他,喊他的名字。
但他聽不見。
他什麼都聽不見。
他只是看著那扇門。
那扇門後面,厲梟……
「江嶼!江嶼!」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從天邊傳來,又像就在耳邊。
有人用力搖晃他的肩膀。
江嶼猛地睜開眼睛——
他看見醫院走廊慘白的燈光。
他靠在椅子上,後背貼著椅背,大口喘著氣。
面前,一個保鏢正蹲著,手扶著他的肩膀,一臉擔憂。
「江先生,你一直在發抖,是做噩夢了嗎?」
保鏢的聲音帶著關切。
江嶼的瞳孔緩緩聚焦。
他猛地站起身,沖向ICU的玻璃窗。
裡面,厲梟安靜地躺在病床上。
和各種管子連在一起。
頭纏繃帶,鼻子裡插著氧氣管,胸口連接著引流管,右臂打著夾板,左腿被抬高固定。
但他的胸口在起伏。
心電監護儀上的綠線在規律地跳動。
他還活著。
夢。
剛才的一切,都是夢。
江嶼的心臟像是被從懸崖邊拽了回來。
他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
冰涼的觸感從額角傳來,讓他從夢魘中徹底清醒過來。
身後的保鏢還站在原地,沒有上前打擾。
江嶼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剛才那個夢太真實了。
真實到他現在還能感覺到,那一刻心臟被生生撕裂的劇痛。
「厲梟。」
江嶼的聲音沙啞的不成樣子:
「我好怕……」
玻璃上,慢慢暈開一小片水汽。
不知是呼吸,還是別的什麼。
天色漸漸從深藍變成灰藍,又從灰藍變成淡淡的橘紅。
新的一天來了。
早上七點十五分,電梯門打開。
卡希爾提著兩個保溫袋和一大杯咖啡走出來。
他的腳步在看見江嶼的瞬間頓了一下。
江嶼還站在ICU的玻璃窗前,還是和昨天一樣的眼神。
卡希爾走過去,把保溫袋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江。」
江嶼緩緩轉過頭,看著他。
卡希爾的心臟猛地一緊。
那雙眼睛。
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滿血絲,眼底是濃重的青黑。
但他的眼神是平靜的。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馬庫斯和林本來也想過來。」
卡希爾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到什麼:
「我沒讓他們來。厲這邊需要安靜,人多反而添亂。」
江嶼點點頭,聲音有些沙啞:
「告訴他們厲梟這邊沒什麼事,不用過來。」
「嗯。」
卡希爾應了一聲,把保溫袋打開,從裡面拿出還冒著熱氣的粥、煎蛋、培根和麵包:
「先吃點東西。」
江嶼看著那些食物,沉默了兩秒,在椅子上坐下。
他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吃著。
粥很稠,溫度剛好。
但他嘗不出任何味道。
卡希爾坐在他旁邊,沒有多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他。
吃了幾口,江嶼放下勺子。
「一會我去問問醫生,厲梟什麼時候可以轉院回國。」
他的聲音很平靜:
「早回去早踏實。」
卡希爾點點頭:
「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
江嶼搖頭:
「你在這守著就行。」
話音剛落,電梯門再次打開。
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走了出來,身後還跟著一個戴眼鏡的翻譯。
「江嶼先生?」
翻譯用中文問。
江嶼站起身:
「我是。」
「我們是來給您做交通事故筆錄的。」
翻譯指了指旁邊的休息區:
「能不能占用您一點時間?」
江嶼點頭,跟著他們走到休息區。
卡希爾想跟過去,江嶼對他搖了搖頭。
卡希爾停住腳步,回到ICU門口,但目光一直落在江嶼身上。
江嶼在休息區的沙發上坐下。
兩個警察坐在對面,翻譯坐在旁邊。
警察開始問話,翻譯同步翻譯成中文。
「請問您和傷者是什麼關係?」
「愛人。」
「請描述一下事故發生時的具體情況。」
江嶼開始回憶。
「早上我們開車從酒店出發,要去一個地方。」
「在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右側路口衝出來一輛黑色轎車,車速很快,直接朝我們撞過來。」
「我愛人打了方向盤,避開了第一次撞擊,但車子失控,撞到了路邊的護欄。」
「然後我愛人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那輛車突然又掉頭繞回來,再次朝我愛人所在的駕駛座位置撞過來。」
江嶼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但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緊了。
「我愛人撲過來護住了我。」
翻譯頓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才繼續翻譯給警察聽。
警察飛快地記錄著。
江嶼繼續說:
「撞擊之後,那輛車就逃逸了。我愛人昏迷,我讓周圍的人幫我打了急救電話。」
「你記下車牌號了嗎?」
「沒有。後來我的朋友去查了,那輛車是套牌的。」
警察點了點頭,又問:
「事故發生後,有沒有什麼異常情況?」
江嶼的眼神冷了一瞬。
「有。」
他的聲音更沉了:
「昨天晚上,有人來醫院打聽我愛人的傷情,問他住在哪個病房。」
翻譯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警察的眉頭也皺了起來,追問:
「能描述一下那個人的體貌特徵嗎?」
「男性,身高一米八到一米八五之間,戴黑色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但身形偏瘦。」
江嶼頓了頓:
「醫院的導診台有監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