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號蹲在地上,灰色的碎發垂下來遮住半張臉。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再掐。
還疼。
「不是做夢。」
十九號抬頭,目光死死鎖在趙鐵柱手裡那支記號筆上。
「你剛才說什麼?底薪是什麼東西?」
「工資。每月固定給你的報酬。」
趙鐵柱翻小本本。
「紅燒肉三碗,荷包蛋兩個。這是日薪」。
「月底還有績效獎金,表現好的加排骨湯一盆。」
十九號眉頭擰成一團。
「紅燒肉?」
趙鐵柱筆尖頓住。
「你不知道紅燒肉?」
十九號站起來,歪著腦袋想了想。
她之前是C級石甲獸王族,日常進食的東西包括但不限於。
含鐵礦石、硫化岩塊、以及偶爾撿到的金屬廢料。
「是一種礦石?含鐵量高嗎?」
十九號問。
趙鐵柱合上本子,轉頭看向王剛。
「剛子,她不知道紅燒肉。」
「正常。」
王剛蹲在旁邊數剩餘的珠子,頭也沒抬。
「之前那批也不知道。吃完第一口哭了半小時。」
另外四隻剛完成轉化的獸娘也湊了過來。
二十號揉著膝蓋——她剛站起來就摔了三跤,目前對直立行走這個技能掌握度約為百分之三十。
「你們兩個小母獸在說什麼?」
二十號開口就是魔物思維。
「紅燒肉?聽起來像是某種弱小獵物的內臟。」
「誰是小母獸?你才是小母獸。」
趙鐵柱下意識回嘴,然後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對面五個少女。
算了,在性別議題上他沒有發言權。
二十一號終於停止了哭泣。
她鼻尖通紅,眼眶還帶著水光,用沙啞的聲音開口:「你說的那個東西能讓我變回去嗎?」
「不能。」
「那跟你有什麼好談的?」
二十一號扭過頭。
「我要回去找我的洞穴。我的領地里埋了七噸鐵礦石,那是我攢了三年的口糧。」
二十二號抱著胳膊靠在石柱上。
她身材高挑,冷著一張臉,從轉化完成到現在一個字沒說過。
但從她不斷握拳又鬆開的動作來看,內心的騷動一點不比其他幾個少。
二十三號最誇張。
她整個人趴在地上,四肢撐地,嘴啃著一塊黑色岩石。
咔嚓。
石頭碎了一個角。
「能吃。」
二十三號含糊不清地說。
「味道跟以前差不多。就是嘴巴變小了,塞不下大塊的。」
趙鐵柱蹲下來,把二十三號嘴裡的石頭抽出來。
「吐了。吐了吐了吐了。」
趙鐵柱皺著臉。
「你現在有牙了,啃這玩意磕壞了我還得帶你看牙醫。」
「放開!那是我的!」
二十三號齜牙,尖銳的犬齒還保留著獸類的特徵。
「弱小的雄性居然敢搶本王的食物——」
她的身體猛地卡住。
物理服從機制發動。
二十三號的手懸在半空,張嘴的姿勢定格成了一張表情包。
「本王……本王……」她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恨得牙癢,「這到底是什麼破規矩!」
十九號冷哼一聲。
「別掙扎了。我剛才試過了,打不了他。想殺他的念頭一起來,手腳就不聽使喚。」
五隻獸娘齊齊把目光投向王剛。
那種眼神很複雜。恨、怒、不甘,以及深深的迷茫。
三分鐘前她們還是這片裂隙里食物鏈最頂端的存在。
三分鐘後她們穿著石頭片當裙子,在討論什麼叫「底薪」。
「滾回你的人類世界去。」
十九號率先開炮。
「別以為變了我的身體就能讓我低頭。老娘在這片地盤活了兩百年,吃硫磺喝岩漿,什麼風浪沒見過?你讓我去給人類捏腳?做夢。」
「對!做夢!」
二十號跟著罵。
「還紅燒肉!你把一塊鐵礦石切成肉片的形狀我也不吃!騙子!」
「人類就沒一個好東西。」
二十一號擦了擦眼淚。
「三年。我攢了三年的鐵礦啊。現在這副身體根本搬不動。你賠我。」
趙鐵柱全程微笑。
他從背後的戰術包側兜里,掏出一個密封的不鏽鋼飯盒。
擰開蓋子。
熱氣騰出來了。
一股濃郁的醬香味裹著甜膩的油脂氣息,在充斥著硫磺味的S級裂隙里擴散開。
五隻獸娘同時閉嘴。
十九號的鼻翼抽動了一下。
二十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不對,她現在沒有喉結了。但吞咽的動作騙不了人。
二十三號最直接。她的口水掉了下來,滴在黑色岩石上,形成一個深色的水漬。
飯盒裡碼著六塊切好的紅燒肉。五花三層,肥瘦相間,醬色的湯汁在盒底積了薄薄一層。豬皮上掛著亮晶晶的膠質,在岩漿的暗紅光照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趙鐵柱舉著飯盒,慢慢在五隻獸娘面前轉了一圈。
空氣安靜了。
那種安靜和之前的劍拔弩張完全不同。這是一種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某樣東西牢牢釘住時才會產生的真空。
「這就是紅燒肉。」趙鐵柱的聲音平平無奇,但語氣里有一種經驗豐富的從容。
他從飯盒裡夾起一塊,遞到十九號面前。
「嘗一口?」
十九號盯著那塊肉。
她活了兩百年。吃過最好的東西是一塊含鐵量百分之九十七的隕鐵。那已經是石甲獸族的頂級食材。
但那塊隕鐵沒有散發過這種味道。
「我……不稀罕人類的食物。」十九號把頭扭開。
肚子咕了一聲。
趙鐵柱沒收回筷子。
三秒。
五秒。
十九號的頭慢慢轉回來。她的視線落在那塊肉上,瞳孔微微放大。
「……就嘗一口。」
她張開嘴,把那塊紅燒肉整個塞了進去。
牙齒咬下去的瞬間。
十九號的眼睛睜到了極限。
豬肉纖維在齒間綻開,肥肉的油脂在舌面上鋪散成一層綿密的脂香。醬油、冰糖和八角混合的味道湧入口腔深處,每一個味蕾都在尖叫。
她在這個裂隙里活了兩百年。
兩百年裡她嚼的都是石頭。
現在她才知道嚼東西還能有味道。
十九號的腿軟了。她雙膝一彎,跪坐在地上。
「……」
「怎麼了?不好吃?」趙鐵柱明知故問。
十九號沒回答。她把最後一點肉沫從牙縫裡舔乾淨,然後緩緩抬起頭看向趙鐵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