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足天下」的門口排起了長隊。
趙鐵柱穿著紅色旗袍站在迎賓台後面，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前，臉上掛著一個僵硬到變形的微笑。
旗袍是最小號的，依然稍微鬆了一點。趙德發用別針在後腰別了三下，又在側縫夾了兩個票據夾。
「笑。」趙德發從櫃檯後面遞來一個眼神。
趙鐵柱嘴角又往上提了兩毫米。
「再笑。」
趙鐵柱的臉已經快抽筋了。
門口第一個客人走進來。張偉。
張偉看到趙鐵柱的那一瞬間，腳步頓了一下。然後他掏出手機。
「你敢拍我，我——」
「歡迎光臨。」趙德發從後面一巴掌拍在趙鐵柱肩上。
趙鐵柱咬著後槽牙，把那句髒話生咽了回去。
「歡迎……光臨。」
聲音細得跟蚊子叫似的。
張偉把手機舉到趙鐵柱臉前，開了前置攝像頭。「鐵柱，幫我看這個角度行不行，我想拍個合照。」
「張偉你找死——」
「柱子！」趙德發又出現了，「笑！」
趙鐵柱的太陽穴跳了兩下。他攥緊了放在身側的拳頭，最終，那張漲紅的小臉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歡迎光臨御足天下，祝您消費愉快。」
張偉咔嚓拍了一張。「鐵柱妹服務態度真好。」
「我是你大爺。」趙鐵柱從牙縫裡擠出來。
「什麼？沒聽清，能再說一遍嗎？」張偉把耳朵湊過來。
趙德發在櫃檯後面敲了敲計算器。「迎賓台員工禁止與客人發生口角爭執。再犯扣晚餐紅燒肉一份。」
趙鐵柱閉嘴了。
他現在已經餓了六個小時。
張偉被一號獸娘領到了三號位。他脫了鞋，把腳往水盆里一放，滿意地嘆了口氣。「服務員，有沒有那種加了藥材的套餐？」
三號獸娘端著水盆走過來。她力道控制得還不太好，直接把張偉的腳趾掰了個九十度。
「嗷——！」
「不許叫。」三號面無表情，「老闆說了，客人叫就是我們沒做到位。你再叫我就使勁了。」
張偉眼淚都出來了。「你這已經很使勁了……」
門口又進來一批人。
李小飛、王明、趙亮，三個人一排走進來。看到趙鐵柱的旗袍造型，三個人同時停住。
兩秒的沉默。
李小飛開口了：「鐵柱妹妹，一小時多少？」
趙鐵柱沒說話。
趙德發說話了：「六十八。尊貴的客人，要不要試我們的新套餐？一百二十八，時長翻倍，還送熱敷。」
「來。」李小飛往裡走，路過趙鐵柱身邊時，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趙鐵柱渾身一哆嗦，像被電擊了一樣往後彈開。
「別碰我！」
李小飛收回手，嘖了一聲。「你以前攬著我脖子收帳的時候可沒這麼矜持。」
趙鐵柱的臉紅到了脖子根。
十分鐘後，店裡十二張足療椅全部坐滿。
張偉、李小飛、王明占了第一排。第二排是劉強和陳大壯。第三排居然坐著方曉——她現在是男身狀態，一米八五的大個子，腳伸進盆里水都漫出來了。
「我就看。」方曉曉的聲音又粗又沉，「主要是來看趙鐵柱出醜。」
趙鐵柱在門口恨得牙癢。
更離譜的還在後面。
十五分鐘後，一群穿著不合身男裝的「姑娘」們魚貫而入。為首的一個身材高挑，馬尾辮扎得松垮垮，手裡端著保溫杯。
牛猛。
他現在是個身高一米七的長腿美女，但走路的步幅還是大開大合的體修步伐，把旁邊的門框都蹭掉了一塊漆。
「趙鐵柱！」牛猛站到迎賓台前面，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趙鐵柱抬頭。兩個變了性的人對視。
「你賣我碎花內褲一萬塊錢。」牛猛喝了口紅糖水，「現在看到你也穿成這樣，我心裡舒坦了。」
趙鐵柱張了張嘴，想罵人。
趙德發的聲音從櫃檯飄來：「柱子，十二號位空了。牛同學是貴賓，你親自去服務。」
「我不去。」
「扣錢。」
趙鐵柱深吸一口氣。他把手裡的迎賓牌遞給旁邊的二號獸娘，邁著碎步走向十二號位。旗袍下擺裹著腿，步子根本邁不開。
牛猛跟在後面，看著趙鐵柱那搖搖晃晃的背影，喝了一口紅糖水。
「喲，趙老闆，走路挺好看的。」
「閉嘴。」
「扣錢。」遠處趙德發的聲音。
趙鐵柱又閉嘴了。
他蹲下來，端起水盆。
手太小了，盆又大，端起來晃了兩下，水灑了一半在自己旗袍上。
布料浸濕貼在腿上，趙鐵柱整個人僵住了。
牛猛坐在椅子上，脫了鞋。
趙鐵柱看著那雙腳。
「洗。」牛猛往椅背上一靠，端著保溫杯，表情是報仇得逞後的平靜。
趙鐵柱攥著毛巾，手在抖。
他媽的。
他閉上眼，把毛巾往牛猛腳上一搭。
「輕點。」
牛猛指了指腳心，「這兒昨天走多了磨破皮了。你手小，正好。」
趙鐵柱沒說話，機械地擦著。
另一頭，王剛坐在吧檯後面的小板凳上，面前攤著一個記帳本。
趙德發湊過來，壓低聲音：「半小時，營業額四千二了。比平時周末還高。」
王剛點頭，在本子上寫了個數字。
「你兒子幹得不錯。」
趙德發往門口看了一眼。
趙鐵柱正彎著腰給牛猛搓腳，旗袍後面的別針鬆了一個，布料有點往下滑，她正用一隻手死按著後腰。
趙德發摸了摸下巴。「以後每逢周末節假日，都讓她來當班。」
「他明天就變回去了。」
「那就下次再變。」
王剛看了趙德發一眼。
趙德發毫無心理負擔。
門外又傳來一陣嘈雜。
王剛探頭一看，心裡咯噔了一下。
校門口方向，浩蕩盪走來一支隊伍。
打頭的人穿著絲襪配運動鞋，手裡拎著塑膠袋，裡面裝滿了紅糖薑茶。
人數粗略一數，五十多個。
全是隔離樓的外校學生。
清一色的——女臉、男裝、大步流星。
趙雷走在最前面，胸口纏著繃帶，臉上寫滿了復仇的快意。
他衝著店門口大喊了一聲。
「趙鐵柱！老子來還你一萬塊錢的人情了！」
店裡的趙鐵柱聽到這聲音，手裡的毛巾掉進了水盆。
五十多個曾經被他高價宰過的外校天才，正排著隊往店裡走。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相同的表情。
來洗腳。
指定趙鐵柱服務。
趙鐵柱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
趙德發從櫃檯後面冒出來，眼睛裡閃著光。
「各位同學！歡迎光臨御足天下！」趙德發搓著手迎上去，「今天首席迎賓全程貼身服務，加鐘不加價！」
趙鐵柱的腦子嗡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向坐在角落裡記帳的王剛。
王剛低著頭，筆尖在紙上劃了一行字。
「今日預計流水：八千以上。」
他沒抬頭。
帶隊教練休息室。
比賽暫停後的第2天下午。
陳志國坐在靠窗的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翻看平板上的訓練數據。
她現在的身份是「陳美」。
門被推開了。
錢峰端著兩杯咖啡走進來，西裝燙得沒有一絲褶皺。他笑著把其中一杯放在陳志國面前的茶几上。
「陳教練，美式。不知道你喝不喝這個。」
陳志國沒抬頭。「放那吧。」
錢峰沒走。他在對面坐下來，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姿態隨意。
「比賽暫停這幾天，你們星城的備戰強度很高啊。我看你的隊員早上五點半就在操場了。」
「嗯。」
錢峰被這個字噎了一下，但臉上的笑沒掉。
「陳教練是哪年畢業的？之前在哪個單位？我在圈子裡混了十來年，怎麼從沒見過你。」
陳志國翻了一頁數據。「不重要。」
錢峰又被噎了一下。
他正準備換個話題，門又開了。
進來的是南海蛟龍的帶隊老師周海。四十出頭，身材壯實，笑起來很爽朗。他手裡拎著一個紙袋。
「陳教練！」周海大步走過來，把紙袋往茶几上一放，「我太從南海寄來的特產，椰子糖和熱帶水果乾，你嘗。」
陳志國看了那紙袋一眼。
「謝了。」
周海順勢坐在陳志國旁邊的位置上，和錢峰隔了一個陳志國。
兩個男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碰了一下。
錢峰端起自己那杯咖啡抿了一口，表情沒什麼變化。
周海開口了：「陳教練，你們星城那個粉色道具，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也不用告訴我技術細節，就是……你平時跟王剛那個學生接觸多嗎？」
「還行。」
「那——」
門第三次被推開。
西北鐵壁的教練馬建國走進來。他比前面兩個都直接，進門先看了一圈，鎖定陳志國的位置，然後搬了把椅子，坐到茶几正對面。
「陳教練。」馬建國清了清嗓子，「我們學校的食堂今天做了羊肉泡饃。你如果沒吃午飯的話……」
陳志國終於抬起頭來。
三個男人。三個方向。把她圍了個品字形。
茶几上擺著：一杯美式咖啡、一袋椰子糖、以及一份口頭邀約。
陳志國放下平板。
她的內心活動很簡單：這三個人想幹什麼，她比誰都清楚。
畢竟她當了三十五年的男人。
錢峰那種搭訕方式，她二十歲的時候在大學校門口對女同學用過。
周海的送特產套路，她結婚前追老婆時候也幹過。
馬建國更不用說，這是農村相親的開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