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了整二十分鐘沒停。
趙鐵柱把手機屏幕亮度調到最低,縮在宿舍床上看。
臉上的表情從一開始的心虛,變成了不耐煩,最後變成了焦慮。
他給趙德發打電話。
「爸。」
「說。」
「你確定有人會來?」
電話那頭,趙德發正在後廚顛勺。鐵鍋跟灶台碰了一聲。
「你把GG發出去了?」
「發了。群里兩萬多人在罵我。」
「罵得厲害嗎?」
「有人說要把我掛路燈。」
趙德發「嗯」了一聲,把火關小。
「那就對了。」
趙鐵柱愣了一下。「什麼叫對了?」
「你想。」趙德發的聲音很平靜,「兩萬多人,罵了二十分鐘,有沒有一個人說'我不需要這個東西'?」
趙鐵柱張了張嘴。
他翻回去看了看群聊記錄。
罵他黑心的有。罵他沒人性的有。罵他趁火打劫的有。說要打死他的有。
但確實——
沒有一個人說「我根本不需要」。
沒有一個人說「誰會買這種東西」。
沒有一個人說「變回去不好嗎」。
所有人都在罵價格。
沒有人罵產品本身。
「罵價格,說明他們在比價。」趙德發的聲音從電話里傳出來,「罵貴了,不是罵不要。」
趙鐵柱坐直了。
「爸,你的意思是——」
「今晚把店後門打開。燈別開太亮。收款用現金,別走轉帳記錄。」趙德發把灶台擦了一下,「你猜第一個來的人幾點到?」
「……不知道。」
「天黑以後。」趙德發說,「人嘛,白天要臉,晚上要命。」
他掛了電話。
趙鐵柱坐在床上,看著手機屏幕上還在瘋狂刷新的罵聲。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沒發。
刪了。
又打了一行。
「感謝大家的關注,產品詳情請私聊諮詢,不接受議價。」
「感謝大家的關注,產品詳情請私聊諮詢,不接受議價。」
趙鐵柱這句話發出去。
隔離樓群聊安靜了三秒。
三秒後,罵聲換了一個檔次。
「你還敢出來?」
「趙鐵柱,你是真不怕死啊。」
「產品詳情?你管這個叫產品?」
「你把我們當客戶了是吧?」
「我死都不會買。」
「我從七樓跳下去,也不會給你轉一分錢。」
「誰買誰狗。」
「截圖為證,今天誰買,誰以後在群里改名叫狗。」
趙鐵柱盯著手機。
罵的人很多。
語氣很硬。
但他看著看著,眉頭鬆了點。
因為趙德發說對了。
罵價格的最多。
罵他缺德的也多。
但罵「這個東西沒用」的,一個都沒有。
有人還在群里發起了投票。
標題很長。
【你會不會購買趙鐵柱的黑心性轉體驗卡?】
選項一:不會,死也不會。
選項二:誰會買這種東西?
選項三:趙鐵柱滾。
投票剛發出來,三千多人選了「不會」。
兩千多人選了「趙鐵柱滾」。
時間是凌晨兩點。
御足天下後門。這門在巷子最裡面。燈泡壞了兩個月,沒人修。
趙鐵柱坐在小馬紮上。身上裹著件舊軍大衣,風往脖子裡鑽。他把手縮進袖子。旁邊是個紙箱子,裡面裝了三層黑塑膠袋。
趙德發在屋裡切肘子。刀背剁在砧板上,篤篤響。
有人來了。
腳步聲很輕。巷子口探出一個腦袋。
這人戴著鴨舌帽,帽檐壓得極低。黑色口罩擋住大半張臉。身上穿一件非常寬鬆的黑色男款羽絨服。手插在口袋裡。
趙鐵柱沒出聲,眼皮抬了一下。
來人走到他面前。
趙鐵柱指了指牆上的價格表。「你要哪個?」
聲音壓得很低。
那人站著沒動,眼睛看著地下。「那個九十天的。」
這聲音壓著嗓子,刻意放粗。
趙鐵柱拿筆在一個本子上畫了個勾。「帶現金了嗎?」
那人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袋子很厚。
趙鐵柱接過來,打開。
一沓一沓的鈔票。粉色的。
他沒細數,丟進紙箱子裡。
從衣服內兜摸出一個藥瓶。
「直接捏碎。」趙鐵柱把珠子遞過去。
買家沒伸手。
「這是那個人做的?」買家看著珠子,「王剛?」
趙鐵柱點頭。「對。他親手做的。」
「真的……沒有其他副作用?」
「有檢測報告。」趙鐵柱在舊軍大衣里摸了摸,掏出一張複印紙拍在小馬紮上。「軍方蓋章。」
買家沒看那張紙,手伸出來。
那隻手從黑色羽絨服袖口露出來。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圓,上面塗了一層透明護甲油。
這隻手之前能一拳打碎三百斤的沙袋。
趙鐵柱多看了一眼這隻手。
買家把手縮回去。「能保證這個效果一直維持對吧。」
趙鐵柱把珠子拋過去。「按天算。一天不差。到期失效」
買家接住珠子,放進貼身的口袋裡。轉頭就走。
買家走出巷子,拐上大路。
大路上沒人。隔離樓在一公里外。
羽絨服很厚,裡頭有些出汗。
買家把帽子摘了。
長發掉出來,垂在肩膀上。發尾有些卷。
這人是西北鐵壁的張虎。
張虎走得很慢。手捏著口袋裡那顆珠子。
珠子是圓的,有一點溫度。
張虎其實早就考慮清楚了。回到西北那邊,體修營的人每天在泥地里打滾。他以前也是。
但今天上午,張虎在鏡子前站了二十分鐘。
鏡子裡的人腿很長,腰很細。皮膚白得反光。
這身體不影響戰鬥。力氣還在,速度更快。只是形狀變了。
最關鍵的是,這種感覺,說不清。不用每天和那幫糙漢搶澡堂。不用聽呼嚕聲。
買了就買了。花錢而已。不用理別人怎麼想。
前面有個十字路口。路燈很亮。
張虎加快腳步,準備穿過去。
路口另一邊也走過來一個人。
這人也是黑色羽絨服,戴著帽子口罩,手裡攥著一個東西。
兩人正好在斑馬線中間遇上。
紅綠燈跳成了黃燈,紅黃交替。
張虎停下腳。對面的人也停下腳。
兩人隔著兩米遠。
對面的黑色羽絨服有點大。身形曲線透出來了。
張虎認出了那雙鞋。南海蛟龍的人發統一的女式跑鞋。白色底,紅色勾。
牛猛今天白天穿的就是這雙鞋。
張虎把鴨舌帽往下壓。
牛猛把口罩往上拉。
兩邊都往旁邊讓路。
張虎走左邊。牛猛也往他的左邊走。撞在一起。
兩人抬頭。
口罩上面的眼睛對視。
牛猛開口了,刻意粗聲粗氣。「半夜散步。」
張虎點頭。「出來吹風。」
路燈照在他們身上。牛猛的手揣在兜里。張虎的手也揣在兜里。
兜里都有同樣形狀的硬物。
「你那邊冷嗎?」牛猛問了一句廢話。
「還行。」張虎接了一句廢話。
「我先回去了。」牛猛邁開腿。
夜風很冷。
趙鐵柱把手縮在袖子裡,腳在地上跺了兩下。
小馬扎旁邊的紙箱子已經裝滿了一半。裡面全是粉色的百元鈔票。
距離張虎和牛猛離開,過去了四十分鐘。這四十分鐘裡,巷子裡沒斷過人。一共來了十六個。全都是統一的打扮。鴨舌帽、黑口罩、長款厚羽絨服。走路貼著牆根,腳步沒聲音。不討價還價,不問問題。遞錢,拿珠子,轉身走人。
趙鐵柱一開始還仔細對一下帳本。到第十個人的時候,他連本子都不畫勾了。來一個,收一份錢,給一顆珠子。
趙德發端著個搪瓷缸子從後廚走出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紙箱,把搪瓷缸子遞給趙鐵柱。「喝口熱水。凍壞了算工傷,還得扣你工資。」
趙鐵柱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直吸氣。「爸,已經十六個了。全是買九十天套餐的。」
「十六個才多少人?隔離樓里兩萬多個呢。」趙德發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彎腰把箱子裡的錢掏出來,裝進黑塑膠袋,然後又拿了一個空箱子擺在原位。「接著等。」
趙德發轉身進了屋。
趙鐵柱抱著搪瓷缸子繼續坐下。
巷子口又傳來了腳步聲。這次不是一個人,是腳步聲有重疊。前面的人走得很急。後面的人走得慢,但步子大。巷子很窄,最多只能並排走兩個人。前面那個穿深藍色大衣,裹著圍巾。後面那個穿灰色風衣,戴著黑墨鏡。大半夜戴墨鏡。
兩人在距離趙鐵柱還有十米的地方,撞上了。不是身體撞上,是視線撞上。因為前面那個走得太快,腳踩到了地上的一個易拉罐,發出了聲響。他停住腳步。後面那個也跟著停了。
路燈照不到這個位置,只有兩邊樓上的窗戶透出一點光。灰色風衣把墨鏡往下勾了勾,借著微弱的光看清楚了前面的人。
「林昭?」
深藍色大衣的身體僵了一下。他把圍巾往上扯,擋住嘴。沒出聲。
「真的是你。」灰色風衣往前走了兩步,摘下墨鏡。
是江南白鷺的徐文。
兩人隔著兩米站著。
巷子裡的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塑膠袋。趙鐵柱坐在遠處的小馬紮上,沒動,也沒喊他們。他就看著。
「你來幹什麼?」徐文問。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質問的語氣。
林昭沒回答。他看著徐文,目光從上往下掃了一遍。徐文的手插在風衣口袋裡,風衣底下露出一截黑色褲腿,褲管很寬。
「那你來幹什麼?」林昭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