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四層走廊盡頭有一間小會議室。沒有窗,只有一張摺疊桌,四把椅子。
賀蘭到的時候,馮七和吊燈已經在了。
馮七坐著,雙腿擱在桌上,嘴裡嚼一根牙籤。他左手還纏著繃帶——賽場上被踩的傷還沒全好。
吊燈縮在角落的椅子上,整個人像一團抹布。他的能力是身體極度柔韌化,但平時的姿態也跟沒骨頭似的。
賀蘭把門帶上。
「人齊了。」
馮七把牙籤吐掉。「說吧。什麼任務。」
賀蘭把泠泉給的方案口述了一遍。
「暴雨」裝置需要運到星城上空釋放。投放高度一千二百米。配合人工降雨催化劑,讓逆序列原液隨雨水落下。
馮七聽完,沒動。
「等會兒。」他說。「一千二百米?」
「對。」
「怎麼上去?」
「泠泉使徒安排了一架改裝過的運輸無人機。載重兩百公斤,夠裝'暴雨'和一個操作員。」
「操作員是誰?」
賀蘭看了他一眼。「你。」
馮七的表情沒變。但他把腳從桌上放了下來。
「我在天上操作。你們在地面幹嘛?」
「我和吊燈負責干擾星城軍方的雷達系統和防空火力。泠泉使徒從賽場外圍切入,趁混亂抓王剛。」
吊燈從角落裡抬起腦袋。「那蛤蟆呢?」
賀蘭沒馬上回答。
馮七注意到了這個停頓。
「怎麼了?」
「蛤蟆不參加。」賀蘭說。「他身上有那小子的能量殘留。打了抗體會出問題。」
馮七把牙籤撿起來又叼回嘴裡。
「他知道了?」
「我還沒跟他說。」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說?」
賀蘭沒回答這個問題。他把鐵盒掏出來,打開,把三支注射器分給馮七和吊燈各一支。
「逆序列抗體。行動前二十四小時打。打一支。別多打。」
吊燈把注射器拿到眼前轉了轉。淡金色的液體在管內晃蕩。
「這東西靠譜嗎?泠泉使徒自己試過沒?」
賀蘭把鐵盒合上。「她說靠譜。」
「她說。」吊燈把注射器揣進兜里。他的語氣沒什麼波動,但最後三個字咬得稍微重了點。
馮七站起來。走了兩步。
「馮七。」賀蘭叫他。
「嗯。」
「這次的規模不一樣。」
馮七停下。背對著賀蘭。
「你覺得我不知道?」
「五百多萬普通人。」
「你說這個幹什麼?」馮七轉過來。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牙籤被他咬斷了。他把碎掉的牙籤從嘴裡拿出來扔了。
「我當年加入這個組織的時候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秦淵大人說過——舊世界要碎掉,新世界才能長出來。五百萬也好,五千萬也好。我管不了那麼多。」
賀蘭看著他。
馮七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新牙籤。
「但是。」
他把牙籤叼上。
「我有一個要求。」
「什麼?」
「投放的時間和位置。我要確認一件事——我弟住在城北安和街。那條街的覆蓋範圍在不在十二公里以內。」
賀蘭的手指在大腿側面輕輕敲了一下。
「在。」
馮七的牙籤在嘴角轉了一圈。
「給我兩支抗體。」
「一人只有一支。多了會死。」
「不是給我自己。」
賀蘭盯著馮七看了三秒。
「你弟是普通人。普通人用不了這個。這是給覺醒者設計的。普通人的序列通道沒有打開,注射進去會——」
「會怎樣?」
「心臟驟停。」
馮七把牙籤從嘴裡拿出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根細小的木條。
然後把它折成兩段,扔進垃圾桶里。
「知道了。」
他走回座位坐下。
「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
賀蘭說。
「具體日期等泠泉使徒的通知。原液還在提煉。」
「那今天要幹什麼?」
「踩點。你需要確認無人機的起飛位置和飛行路線。路線圖在這裡。」
賀蘭把一個U盤推過去。
馮七接了。揣兜里。
吊燈這時候開口了。
「賀蘭。」
「什麼?」
「泠泉使徒說抓王剛。活的。」
「對。」
「但如果那六百萬人都變成了墮序者。星城的軍方不會坐以待斃。他們會調集所有序列戰力。包括賽場上那些學生。包括……」
吊燈把話吞回去了一半。
賀蘭替他說完。「包括周震南。包括風老。」
「對。我們四個人——不對,三個人。加上泠泉使徒一共四個人。夠嗎?」
賀蘭把U盤盒子收拾了一下。
「你低估了混亂本身。」他說。「六百萬人同時異化的候,軍方的人不會來管我們。他們光救人都來不及。城市癱瘓,通訊中斷,交通崩潰。到處都是失去意識的墮序者在攻擊正常人。」
他抬頭。
「那個時候,王剛只有兩個選擇。跑。或者救人。」
「如果他跑呢?」
「他不會跑。」賀蘭的語氣很確定。
吊燈歪著頭。「你怎麼知道?」
賀蘭想起了賽場上那個學生。雙手插兜,閉著眼睛,任由四萬人在旁邊亂成一鍋粥。但裂隙一開,墮序者一出現,他立刻就回來了。
帶著珠子。
按件收費。
「因為他是個生意人。」賀蘭說。「六百萬人異化,只有他一個人有解藥。你覺得他會跑?」
馮七發出一聲短促的笑。
「所以他會留下來賣藥。然後我們趁他分心的時候動手。」
「差不多。」
三個人都沒再說話。
會議室的螢光燈管老了,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吊燈又縮回了角落。他的手伸進兜里,捏了捏那支注射器。
馮七已經站起來往外走了。
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賀蘭。」
「嗯?」
「蛤蟆那邊,你去說。別拖了。」
門開了。
走廊里的紅色導引燈照在馮七的背上。他沒回頭,腳步聲漸漸遠了。
賀蘭坐在椅子上。鐵盒裡還剩一支注射器。
是他自己的。
他把盒子蓋好。收進口袋。
手機震了一下。
泠泉的消息。
【原液提煉進度:12%。一切正常。】
【另:催化劑的配方需要人工碘化銀。已安排採購。你負責確認星城氣象局的排班表。找到能接觸人工降雨系統的人。】
賀蘭回了一個字。
【收到。】
他把手機放下。
星城氣象局。人工降雨系統。
他需要一個內鬼。
或者一個可以被收買的工作人員。
賀蘭把腦子裡的人脈過了一遍。
沒有現成的。
得從零開始。
他站起來,拎起外套。出門。
走廊很安靜。遠處隱約傳來實驗室那邊的機器聲。
泠泉還在工作。
這個女人不睡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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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四層。
泠泉的實驗室門口貼了一張A4紙。
上面手寫了一行字:【正在蒸餾。敲門者死。】
字是泠泉的。
工整得像列印出來的,但「死」字那一撇拖得特別長。
賀蘭站在門口看著那張紙,把抬起來要敲門的手放了下來。
他轉身走了。
去了另一個方向。
地下二層,宿舍區。
蛤蟆住在盡頭的單間。
賀蘭敲門。
沒聲音。
又敲。
裡面傳來一個聲音。不高,帶著點沙啞。是女聲。
「誰?」
賀蘭推門進去。
蛤蟆坐在床沿上。
說「蛤蟆」其實已經不太合適了。自從被王剛那顆粉色彈珠命中之後,他——她的身體就再沒恢復過來。小圓臉,下巴尖了,肩膀窄了,手比以前小了兩號。
她穿著一件過大的黑色T恤。那是以前當男人時候的衣服。現在套身上空蕩的,領口耷拉到一邊,露出一截鎖骨。
「賀蘭。」蛤蟆看見他,沒站起來。「你來找我幹嘛。」
賀蘭關上門。在對面的摺疊椅上坐下。
「有個事跟你說。」
蛤蟆等著。
「明天有個大任務。」
「我知道。暴雨計劃。馮七跟我說了。」
賀蘭愣了一下。馮七那嘴。
「那他跟你說——」
「說了。我不能參加。抗體跟我身上的殘留能量衝突。」
蛤蟆的聲音很平。
賀蘭點頭。
「對。就是這個事。」
蛤蟆坐在那裡。兩條腿懸在床沿外面,腳沒著地。她比以前矮了十幾公分,這張床對她來說太高了。
「你特地來說這個?」
「你沒什麼想法?」
蛤蟆抬頭看著賀蘭。
她的臉是圓的。五官不算特別出眾,但有一種……軟。以前當壯漢的時候,蛤蟆的臉跟磚頭似的,方正粗糙。現在不是了。
「想法?」蛤蟆笑了一下。那個笑也是軟的。「你問我想不想上?」
「嗯。」
「想。」
賀蘭沒接話。
「當然想。」蛤蟆把兩隻腳晃了晃。「馮七和吊燈都去了。就我一個人留下來。像什麼話?」
「但你上了會死。」
「你說的。泠泉使徒說的。她就一定對?」
賀蘭看著蛤蟆。
蛤蟆的手擱在膝蓋上。手指很小,指節沒以前那麼粗了。指甲乾淨淨。
「蛤蟆。」賀蘭叫她。
「嗯。」
「你現在……怎麼樣?」
蛤蟆歪了一下頭。
「你問哪方面?身體?精神?還是——」她用手比了比自己的胸口。
「都問。」
蛤蟆從床沿上跳下來。站在地上,比賀蘭矮了快兩個頭。
她走到桌邊,拿起一個杯子喝了口水。
「身體已經不疼了。剛變的那幾天是真疼。骨頭在縮,肌肉在縮。像全身被人拿錘子敲了一遍再重新拼。現在都好了。習慣了。」
她放下杯子。
「精神……」
她想了想。
「有時候半夜醒了,第一反應還是以前的那個自己。然後手摸到胸口,發現不對。那種感覺……怎麼說呢。不是痛苦。是一種——斷裂。」
賀蘭坐著沒動。
蛤蟆轉過身來面對他。
「但白天就還好。白天有事乾的時候不會想這些。」
她頓了一下。
「賀蘭。」
「嗯。」
「你來不是只為了說任務的事。」
賀蘭沒否認。
蛤蟆雙手環在胸前。T恤太大,她的動作把衣服攥出一堆褶。
「你是來試探我的。」
賀蘭抬眼。
蛤蟆的表情沒什麼波動。但她的眼睛比以前亮。以前蛤蟆的眼睛總是渾濁的,帶著一種不在乎一切的木然。現在不一樣了。瞳孔清亮。有光。
「試探什麼?試探我還忠不忠誠?被那個小鬼改寫了一下,我就會叛變?」
賀蘭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泠泉使徒讓我來確認的。」
蛤蟆笑了。
「你幫我轉告她。不用確認。」她走回床沿坐下,兩條腿又懸在外面晃。「這個身體是那小鬼搞的。我恨他。這個帳我記著。但創世黃昏給了我活路。給了我飯吃。給了我一個住的地方。我沒那麼賤。」
賀蘭點頭。"我會轉告。"
他站起來準備走。
"等一下。"
蛤蟆叫住他。
"你剛才說暴雨落下來之後,普通人會——"
"異化。"
"不可逆?"
"不可逆。"
蛤蟆抬頭看著天花板。
"六百萬人。"
"你在同情他們?"
蛤蟆的眼睛從天花板移到賀蘭臉上。
"不是同情。我在想一個事。"
"什麼事?"
"那六百萬人異化之後。變成墮序者。"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劃了一下。"墮序者是什麼?是怪物。半人半獸。意識模糊。攻擊性強。"
賀蘭等著她的下文。
"然後呢?軍方會怎麼做?"
賀蘭沒回答。因為答案很明顯。
"他們會鎮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