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風過,玉簡微響。
蘇清漪一步步走進山門前那片死寂得近乎凝固的空地時,沒有人說話。
不是沒人想說。
而是所有人都被她這一刻的姿態鎮住了。
因為她手中那幾卷玉簡,顯然不是普通卷宗。
有幾卷是藏經樓封存的百年總錄。
有一卷,則是連許多長老都認得的血色舊簡。
那是黑風裂口血戰後錄。
太玄掌教盯著她,臉色第一次真正沉到了極點。
「蘇清漪。」
他緩緩開口,聲音里已明顯帶上了寒意,「把卷宗收回去。」
蘇清漪卻沒有停。
她只是走到那位仙盟副使面前,將手中玉簡一卷卷放下,而後抬頭,看著太玄掌教,語氣平靜得近乎冷。
「仙盟既來協防,自然該知道,真正守淵的人是誰。」
這一句話落下,整座山門前,徹底沒了聲音。
因為這不是解釋。
不是試探。
而是當面撕臉。
她等於直接把主峰那套搖搖欲墜的說辭,一把扯爛了。
太玄掌教眼神森寒。
玄冥真人臉色也徹底灰了下去。
林昭更是在這一瞬,只覺得耳邊轟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慢慢的塌了。
因為蘇清漪這句話,已經不只是替顧長淵正名。
而是在告訴所有人——
主峰在撒謊。
主峰嘴裡的那個「百年首功歸林昭」,根本就站不住。
而且,說這話的人,偏偏是蘇清漪。
是過去一直站在主峰敘事裡、從未真正偏向顧長淵的聖女。
所以,她這一刀,才格外重。
那仙盟副使看了蘇清漪一眼,沒有廢話,抬手便拿起最上面那捲百年守淵總錄,神識一掃,玉簡中的內容頓時一層層展開。
一開始,他面色還算平靜。
可越往後看,那張原本就冷硬的臉,便越發沉得可怕。
因為卷宗寫得太清楚了。
清楚到根本不需要誰再去額外解釋。
哪一年哪一道裂縫暴動。
哪一戰哪一處陣鏈崩斷。
哪一次魔潮外溢,又是誰去堵的口子、誰在陣中穩的紋、誰最後以重傷代價把外層秩序重新壓了回去。
一卷卷翻過去。
顧長淵的名字,幾乎貫穿了每一個真正最重、最險、最不可替代的節點。
而林昭呢?
也不是完全沒有。
可他的名字,大多都浮在後面。
後方調度、資源撥轉、戰後整編、功績匯總……
有功,但遠遠夠不上「首功」二字。
更別提「百年鎮魔首功」。
一旁,山門前的眾人雖看不見玉簡中全部內容,可僅憑那副使越看越冷的臉,也足夠猜出裡面到底寫著什麼。
尤其是幾名附屬宗門修士,更是心頭狠狠發沉。
因為他們原本還以為,顧長淵斷宗之後,主峰再怎麼說,也只是宗門內部對於功勞歸屬的偏私。
可現在看來——
這哪是偏私?
這根本就是當著天下人的面,拿走了真正鎮淵者的命帳,去捧另一個人上位。
簡直無恥。
而那位仙盟副使顯然也已想到這裡。
他一卷卷看過去,看到最後,終於抬手拿起了那捲血色舊簡。
黑風裂口。
十三道求援令。
主峰大典,不得再擾。
顧長淵斷臂鎮口。
林昭未至前線,所謂後方策應總功,純屬戰後補名。
當這幾行字映入眼中時,那副使握著玉簡的手指,都微微用力了一下。
因為就連他,都沒想到,玄天主峰竟能做到這種地步。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宗門為大局做取捨」。
而是把真正立了血功、扛了命的人,狠狠的壓在暗處,然後再用另一張更體面、更好看的臉,去領一切屬於前者的榮光。
這做法,別說正道大宗。
便是放在仙盟鎮魔司,也足夠讓人覺得噁心。
終於,那副使合上最後一卷玉簡,抬起頭。
他沒有第一時間去看蘇清漪。
也沒有去看那些守淵老修。
而是直接看向了太玄掌教。
那雙冷得幾乎結冰的眼睛裡,已不再只是質疑,而是實打實的怒意。
「你們所謂百年鎮魔首功——」
他一字一句,聲音不高,卻重得像錘子。
「給了林昭?」
這一句,比當面抽耳光還重。
因為它不是反問。
是定性。
是把主峰最想遮的那層皮,當著所有人的面狠狠撕開。
山門前一片死寂。
太玄掌教臉色,第一次真正僵住了。
因為他答不上來。
答「是」,便等於承認玄天主峰這些年一直在干一件何等難看的事。
答「不是」,那昨日大典、百年首功、聖子冊封,便全成了笑話。
偏偏此刻,最讓他難堪的是,他連繼續說一句「顧長淵心性偏激」都顯得蒼白。
因為卷宗已擺在這裡。
黑風裂口的血戰已擺在這裡。
十三道求援令與「不得再擾」的回訊也都擺在這裡。
他再說半句,反倒只會更像笑話。
而另一邊,林昭站在後方,整個人像是被人抽空了血色。
因為他很清楚。
這一句問出來後,自己身上那層「百年首功者」的皮,已經裂了。
裂得再也縫不回去。
那仙盟副使緩緩轉頭,視線終於落到了林昭身上。
目光極冷。
極淡。
也極輕蔑。
然後,他問了一個比剛才那句更讓林昭無地自容的問題。
「林昭。」
「這些卷宗里真正鎮淵的人是顧長淵。」
「那你——」
「算什麼首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