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真人無功而返的消息,第二日便傳回了主峰。
沒有人敢明著議論。
可整座主峰的氣氛,仍是一寸寸沉了下去。
因為誰都知道,玄冥真人這一趟去,不只是代表著一位師尊放下了身段,也代表著玄天已真正開始求顧長淵回頭。
可結果呢?
連山門都沒進。
連人都沒見到。
最後,顧長淵只隔著一座陣,回了兩個字——
晚了。
這兩個字像塊石頭,壓在主峰上下所有人心頭。
也壓得太玄掌教臉色一連數日都未真正松過。
仙盟鎮魔司那邊在催。
守淵峰那邊在裂。
守淵營舊部寒著心不肯真正賣命。
附屬宗門也開始一邊觀望,一邊悄悄做後手。
而林昭的聖子名聲,則已不是搖搖欲墜,而是幾乎只剩下一層硬撐著不倒的殼。
玄天,已經站在懸崖邊了。
所以在這種時候,太玄掌教終於做出了一個讓全宗都震了一下的決定。
他要親自去天淵峰。
消息傳出來時,連主峰最深處那些一向少問外事的太上長老,都沉默了許久。
因為以太玄掌教的身份,去見一個斷宗弟子,本身就已不是「挽回」,而是近乎於認輸。
可他還是去了。
而且,去得很快。
這一日,天淵峰外山門前,來的不再只是玄冥真人一人。
太玄掌教、兩名主峰重長老,以及數名執法殿核心人物,一併到了。
不像來請人。
倒像是來談判。
山門外霧氣沉沉。
裴烈站在陣內,看見來人時,眼神明顯比上次更冷了。
「掌教也來了。」
他唇角扯了一下,「看來玄天是真的撐不住了。」
太玄掌教看著陣中這名對自己毫無敬意的晚輩,眼底冷意一閃,可終究還是壓了下去。
到了這一步,他已顧不上裴烈是不是放肆。
他來此,只為一件事。
把顧長淵請回去。
於是片刻之後,太玄掌教緩緩開口。
「顧長淵。」
「本座來,不與你談舊怨。」
「只談條件。」
這句話一出,裴烈眼神里的譏意幾乎都要溢出來了。
直到這時候,太玄掌教竟還想著「談條件」。
也就在這時,山門深處依舊沒有回應。
太玄掌教卻像早已料到一般,繼續說了下去。
「你若回宗,百年鎮魔首功,可重新商議。」
「聖子之位,可收回。」
「守淵主權,盡歸你手。」
「斷宗之事,聖地也可另想辦法消弭影響。」
他一句一句,說得極穩。
因為這些條件里的任何一條,放在過去,都是玄天主峰絕不可能輕易吐出來的東西。
百年首功重議。
等於是承認林昭那層皮站不住了。
聖子之位收回。
更是等於把昨日整個聖子大典推翻。
而守淵主權盡歸顧長淵,則意味著從今往後,主峰對淵口再不能像過去那樣隨意伸手,顧長淵會真正成為掌握那片區域生殺與資源的大權之人。
換句話說。
太玄掌教自認,自己已經讓到了極限。
甚至連斷宗帶來的影響,他都願意設法替顧長淵消下去。
這在他看來,已是極大的低頭。
可他忘了。
或者說,他直到現在都還沒真正明白——
顧長淵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於是,山門之內,依舊無聲。
裴烈站在陣中,連半句話都懶得替掌教轉。
風聲吹過山門。
許久後,山門深處才終於傳出一道聲音。
不是裴烈。
不是牧無塵。
是顧長淵。
比起玄冥真人那日來時,這一次,他甚至連「師尊」兩個字都沒有多說。
只淡淡落下一句。
「掌教。」
這一聲一出,太玄掌教眼神微凝。
因為顧長淵終於開口了。
可下一刻,那道聲音里透出來的冷,卻讓他心頭猛地一沉。
「你來晚了,不是因為淵口裂了。」
「是因為——」
「你直到現在,還以為我想要的是這些。」
一句話。
狠狠穿透了太玄掌教先前所有算計與讓步。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真的算錯了。
而且,錯得離譜。
他以為顧長淵想要公道。
以為顧長淵想要首功、聖子之位、守淵主權,甚至想要一個能在全宗面前重新站回來的名分。
所以他帶著這些條件來了。
可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
顧長淵根本不稀罕這些。
他若稀罕,當日便不會當著全宗的面,把首功、聖子、婚約一起推出去,再當場斷宗。
太玄掌教站在山門外,第一次沉默得說不出話。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從頭到尾,都把最關鍵的那一點算錯了。
顧長淵不想回來。
不是因為價碼不夠。
而是因為從玄天主峰決定讓他繼續守暗處、讓林昭站到光里那一刻起,這個人就已經不想和他們玩這套了。
他抽身,不是為了抬價。
而是為了切斷。
想到這裡,連太玄掌教那雙一向極穩的眼睛裡,都第一次浮起一絲真正的沉色。
而山門後方,顧長淵的聲音已然徹底散去。
像只是在判完一件事後,又重新沉回了那片安靜深處。
再沒有多餘一句。
風吹過山門,霧氣流轉。
裴烈看著陣外一言不發的掌教,眼底終於第一次露出一絲極明顯的譏意。
因為他知道,這位一向最會算的掌教,直到今日才真正明白——
有些人,不是用條件就能請回來的。
太玄掌教站在山門外,久久未動。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轉身。
臉色,比來時更沉,也更灰。
因為他終於發現,自己一直以為最會算,可這一次,他從一開始就算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