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漪退婚的消息,壓了半日,終究還是沒壓住。
主峰上下雖無人敢明說,可那種越來越怪的氣氛,怎麼都遮不住。
聖子失手。
聖女退婚。
守淵營掉人。
淵口崩裂。
一件接一件,像是專門衝著玄天那張臉來的。
太玄掌教這一生,極少有如此被動的時候。
偏偏這幾日,連他一向自認穩得住的大局,都開始出現了真正的動盪。
偏殿之中,幾名守淵長老臉色都很難看。
「掌教,再拖下去不行了。」
「外層三道副縫已經開始聯動。」
「再這樣下去,遲早要出大事。」
「如今唯一能最快穩住局面的,還是顧長淵。」
最後一句落下時,殿中一靜。
這已不是第一次有人提顧長淵了。
可這一次,連太玄掌教都沒再開口斥責。
因為他知道,對方說得沒錯。
問題不在於他願不願意承認顧長淵重要。
而在於——
顧長淵現在,根本不肯回頭。
玄冥真人去過了。
蘇清漪去過了。
林昭也跪過了。
全都沒用。
偏殿安靜許久後,太玄掌教終於緩緩站起身,聲音沉冷。
「備輦。」
這兩個字一出,連玄冥真人都抬起了頭。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太玄掌教,要親自去天淵峰。
以掌教之尊,去見一個斷宗弟子。
這已經不是放低身段那麼簡單了。
幾乎等同於玄天聖地,在某種意義上,先認了輸。
可沒人敢攔。
因為誰都知道,若到了掌教親自登門這一步,還請不回顧長淵——
那就真麻煩了。
半日後。
天淵峰外,雲海翻卷。
一架青金古輦停在山門之外。
隨行長老不過兩人,護道弟子也不多。
太玄掌教此番來,顯然是故意壓下了排場。
因為排場越大,越像示威。
而顧長淵,最不吃這一套。
山門前,裴烈一眼就認出了這架輦,頓時冷笑了一聲。
「喲。」
「這回來的,倒是個真大的。」
寧寒霜瞥了他一眼:「你聲音小點。」
裴烈咧嘴:「我還嫌不夠大呢。」
牧無塵立於陣後,神色倒是平靜得很。
「開不開門?」
裴烈轉頭看他:「你問我?」
牧無塵淡淡道:「首座閉關已出,這事自然還得看首座。」
此時,古殿之中。
顧長淵正坐在案前,翻看新入門弟子的名冊。
牧無塵的傳音已到。
「首座,掌教來了。」
顧長淵翻頁的動作,連停都沒停。
片刻後,才淡淡應了一句。
「讓他說。」
於是,山門依舊未開。
太玄掌教站在山門之外,看著那片翻捲雲霧,眸光深沉。
片刻後,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自有一種壓得住全場的力量。
「顧長淵。」
「本座今日來,不與你談舊怨。」
「只談條件。」
山門之內,裴烈撇了撇嘴:「嘖,還挺直接。」
牧無塵沒理他,只安靜聽著。
山門外,太玄掌教繼續道:「你若肯回玄天。」
「百年鎮魔首功,可重議。」
「聖子之位,可收回。」
「守淵大權,自此盡歸你手。」
「斷宗之事,聖地也可想辦法消弭影響,保你名正言順歸宗。」
一字一句。
全是條件。
而且,每一個條件,拿出去都足以讓旁人眼紅到發瘋。
首功重議。
聖子收回。
守淵大權盡歸其手。
甚至連斷宗這種已經落下天道見證的事,他都肯想辦法替顧長淵圓回來。
這已近乎是掌教能讓到的極限。
至少,在他自己看來,是這樣。
可山門之內,依舊安靜。
沒有開門聲。
沒有回應。
就連裴烈都一時沒說話,只是忍不住回頭看向古殿方向。
因為他知道,首座聽見了。
只是首座不說話。
那就說明——
這些東西,顧長淵根本沒放在眼裡。
太玄掌教站在山門之外,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他顯然沒想到,自己已經把話讓到這個地步,裡面竟還一點反應都沒有。
數息後,他再次開口。
「顧長淵。」
「你當真要為了意氣,眼看玄天淵口失控?」
這一次,山門之內,終於有了回應。
可出聲的,不是顧長淵。
而是牧無塵。
聲音平平靜靜,自山霧之後傳來。
「掌教。」
「你來晚了。」
太玄掌教神色一沉:「什麼意思?」
牧無塵的聲音依舊溫和,卻比任何譏諷都更扎人。
「你來,不是因為終於覺得首座該得什麼。」
「也不是因為終於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你來,只是因為淵口裂了,玄天撐不住了。」
「直到現在,你還以為首座想要的,是首功,是聖子,是守淵大權。」
說到這裡,他輕輕一頓。
然後,一句話,直接穿透山門雲霧,落在太玄掌教耳中。
「可首座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山門外,太玄掌教的臉色,終於一點點沉了下去。
因為他發現,自己竟無法反駁。
不等他說話,山門內,終於又傳來了一道聲音。
這一次,是顧長淵。
淡。
冷。
不高。
卻讓太玄掌教整個人都微微一滯。
「掌教。」
「若這些東西,真有那麼值錢。」
「你們當初,就不會拿它們來換林昭。」
一句話。
不留半點餘地。
太玄掌教站在原地,第一次沉默得說不出話。
是啊。
若首功、聖子、大權,真有那麼值錢。
那當初,他為何會拿這些去捧林昭,去壓顧長淵?
說到底,他以為顧長淵不會走。
他以為顧長淵會忍。
他以為那個人,會像過去百年一樣,繼續替玄天把最髒最苦的東西扛下去。
所以他才敢換。
可現在,那個人不扛了。
他才發現,自己換出去的,根本不是一些名頭。
是整座聖地最硬的那根梁。
山風吹過,吹動太玄掌教衣袍微揚。
山門依舊沒開。
而他站在那裡,第一次真正地意識到——
自己算錯了。
太玄掌教離去後,當夜聖子殿中,那枚漆黑玉簡,忽然自己裂開了一道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