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大會散場之後,鎮魔台外的議論,久久未絕。
誰都沒想到,這場大會最終最扎眼的,不是玄天被審,也不是林昭首功被凍結。
而是那張空著的位子。
那位子,本來設在主位下首,位置極高,甚至比三大聖地來人的席位都更靠前半寸。
最開始眾人還不明白。
直到厲沉川親口說出那句「給顧長淵留著」。
所有人才真正反應過來。
仙盟,是在給顧長淵留主位。
這不是普通的抬舉。
這是態度。
這意味著,至少在鎮魔司眼裡,這個人若到場,便足以壓過大半在座勢力。
而更狠的是——
顧長淵沒來。
他壓根就沒來。
可那位子,還是空著。
無人敢坐。
也無人去碰。
因為誰都知道,那張空位後面壓著的,不是一份面子。
而是整整百年的鎮魔分量。
鎮魔台外,不少修士低聲議論,聲音里滿是震動。
「玄天自己都沒給他的東西,仙盟給了。」
「不是仙盟給了,是仙盟認了。」
「難怪魏副使那種性子都要親自去見。」
「玄天這回,是真的自己把天給掀了。」
一聲聲議論傳入耳中,太玄掌教的臉色越發難看。
他這一生,極重體面。
而今日,玄天最大的體面,就是被那張空著的位子狠狠踩碎的。
因為空位還在。
便意味著所有人都在看。
都在看玄天自己把一個足以讓仙盟留主位的人,親手逼出了山門。
玄冥真人站在一旁,神色灰沉。
比起掌教的難堪,他更多的是一種鈍痛。
他先前一直還在告訴自己,顧長淵再重要,也終究只是一個弟子。
可直到這一刻,看著那張空位,看著仙盟諸強對那張空位的默認與沉默,他才終於無法再騙自己。
顧長淵,不只是弟子了。
至少在「鎮魔」二字上,他早已不是玄天可以隨意按著擺布的人。
至於林昭,則更像被最後一根釘子,狠狠地釘死在了恥辱柱上。
因為那張空位,等於是當著天下人的面,告訴所有人:
真正該坐在那裡的人,不是他。
不是這位玄天聖子。
而是顧長淵。
大會散去,玄天一行人離開鎮魔台時,背後那些視線,幾乎像火一樣燙。
林昭甚至不敢抬頭。
可越是不敢抬頭,他心裡的恨意,就越是瘋長。
憑什麼?
顧長淵明明沒來。
他明明什麼都沒做。
為什麼只憑一個名字,就能把自己壓到這種地步?
為什麼他已經成了聖子,成了主峰門面,成了站在光里的那個人,最後全天下還是在等顧長淵?
這不公平。
一點都不公平。
可這世上,最讓人發瘋的,從來就不是不公平。
而是你明知道不公平,卻偏偏又知道——
他們都沒看錯。
與此同時。
天淵峰,古殿。
牧無塵將仙盟大會的完整消息,一字不差地整理成卷,送到了顧長淵案前。
大殿之中,燈火平穩。
顧長淵坐在案後,神色如常。
他翻卷宗的動作不快,也不慢。
從頭到尾,看得極平靜。
像在看別人的事。
裴烈站在旁邊,卻已經有些忍不住了,咧嘴笑得牙都快露出來。
「首座,仙盟這回倒是長眼了。」
「主位都給你空出來了。」
「嘖,玄天那幫人當時那臉,估計比死了還難看。」
寧寒霜瞥了他一眼:「你聲音收著點。」
裴烈嘿了一聲,卻還是沒忍住,低低罵道:「活該。」
牧無塵倒是安靜,只看著顧長淵。
因為他最清楚,這種場面在旁人眼裡很重,在首座眼裡,卻未必有多重要。
果然。
片刻後,顧長淵看完卷宗,只是將其輕輕放回案上。
神色沒有半點變化。
裴烈一怔:「首座,你就這反應?」
顧長淵抬眼看他:「不然呢?我蹦起來慶祝一下?」
裴烈張了張嘴,竟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是啊。
不然呢?
玄天后悔,仙盟留位,天下開始承認顧長淵的分量——這些在別人眼裡,也許足以稱得上揚眉吐氣。
可對顧長淵而言,這些本就是早晚的事。
因為他從來沒有靠誰給過他位置。
那位置,本就是他自己用百年命扛出來的。
現在別人看見了,不過是看見了而已。
牧無塵看著案上的卷宗,低聲道:「首座,仙盟那邊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
「鎮魔主權若另議,天淵道宗今後的路,會好走很多。」
顧長淵淡淡道:「路好不好走,不是靠他們讓的,靠我們自己走。」
一句話,直接把裴烈聽得眼睛都亮了。
對。
這才是首座。
別人給不給面子,不重要。
重要的是,天淵道宗自己,立得住。
天淵峰夜色沉沉,山門前那方黑碑在月下泛著深冷光澤。
碑上的「天淵道宗」四字,像剛剛被夜色又磨亮了一層。
顧長淵抬頭,看向遠處。
那是玄天的方向。
隔著雲海與夜色,看不真切。
可他知道,今夜那邊不會平靜。
也知道,這只是開始。
因為真相剛剛撕開一道口子。
天下開始看見他。
可顧長淵很清楚,真正的大亂,還在後面。
忽然,山門外一道急促流光掠來。
守山修士接住後,神色一變,立刻快步上前。
「首座。」
「淵口那邊,最新消息。」
「鎮淵古碑……又碎了一角。」
話音落下,裴烈的笑一下就沒了。
牧無塵眼神也陰沉了下來。
因為他們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前面所有的後悔、打臉、認錯、留位,歸根到底都只是前奏。
真正的大事——
要來了。
顧長淵站在夜風裡,沉默片刻後,只淡淡說了三個字。
「知道了。」
他轉身往大殿走去,黑袍在夜色中掠過一道極深的影。
而山風穿過天淵峰,越吹越急。
像有一場真正的大劫,已經在遠處緩緩抬頭。
顧長淵沒有去仙盟大會。
可從今夜起,九州都已默認——
真正壓了魔淵百年的人,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