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淵峰外,山道密密麻麻全是人。
這一日,上山的人比前幾日加起來都多,如今亂象四起,沒有一處是淨土。
來的人有玄天附庸勢力中逃散出來的修士,有邊城破後無路可去的散修與凡俗護衛。
也有一些原本還死撐著不願離開玄天的弟子。
到了最後,終究還是被血火和魔潮逼著,為了生存下去,一步一步走到了天淵峰山門前。
他們來的時候,幾乎個個都狼狽。
有人斷臂。
有人披頭散髮。
有人背著重傷昏迷的親友。
也有人只是渾身是血,眼神空空,像是一路逃到這裡後,魂都沒跟上來似得。
而這些人,站在山門外時,臉上神情大多都很複雜。
有羞愧。
有忐忑。
也有某種近乎絕望之後,終於抓到一根活命繩子的僥倖。
因為他們都知道,眼下整個九州東南,真正還能擋得住魔潮、也真的敢開門收人的地方,只剩天淵道宗了。
裴烈立在山門前,看著那一條幾乎望不到頭的人流,咧了咧嘴。
「玄天不是很厲害麼?怎麼連主峰都被攻破了。」
「現在一個個都往咱們這兒跑,真當我們這是避難所,什麼阿貓阿狗都收啊。」
旁邊幾名新入山門的弟子聽得頭都不敢抬。
因為他們裡頭,不少人以前也不是沒跟著罵過顧長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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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還有人曾覺得,顧長淵不過是脫離宗門拿架子,離開了宗門什麼也不是。
可現在,他們命都快沒了,才知道誰才能真的救人。
牧無塵立在一旁,神色倒是始終平靜。
「都收下吧。」
「首座說過,天淵開山,不是只收會揮刀的人。」
「也得收活下來的人,這些都是對抗魔潮的力量。」
寧寒霜帶著醫修與陣修在另一邊快速安置傷員。
藥香與血氣混在一起,整片山門前都是一種亂而不慌的忙碌。
這和玄天主峰那邊越來越重的崩塌感,形成了極鮮明的對照。
那裡還處在水深火熱之中。
天淵道宗這裡,卻已經在收留殘兵。
外山執事按名冊分人。
「輕傷往東側藥棚。」
「還能動的,先去外山試陣。」
「重傷昏迷者抬去內側,不許堵山道。」
「凡俗百姓先安置到南坡臨時營地。」
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的落下。
沒有多餘廢話,也沒有虛偽的鼓勵人心。
很快就把原本亂糟糟的人流理順了。
而越是這樣,那些剛逃上山的人心裡就越發緊張。
因為他們終於真切地感受到一件事:
天淵道宗,不是在靠顧長淵一人勉強撐著。
它真的已經開始像一座新宗門那樣運轉了。
不是舊聖地的殘影。
而是新的秩序。
不遠處,一名原屬玄天附庸勢力的老修,看著山門內外井井有條的陣仗,神情複雜到了極點。
他以前也不是沒去過玄天主峰。
那時候總覺得玄天高高在上,永遠是這片地界的天。
可現在,玄天已經淪陷,天淵道宗不只穩如泰山,還在處理爛攤子。
高低,一眼就能看出來了。
山門深處,顧長淵自外歸來。
黑袍上仍有未散的血氣。
鎮淵碑繞在他身側,碑身上還殘留著幾道剛剛鎮碎魔王后未徹底消下去的裂紋與黑痕。
他站在高處,看了一眼山門前那條長長人流,神色依舊平靜。
牧無塵快步上前,將最新人數與來歷一一報上。
「今日來投者三百餘人。」
「其中玄天附庸勢力修士七十六人,散修一百一十二人,玄天外圍弟子八十餘人,還有凡俗避難者一百餘人。」
「另有兩支小宗願意併入外山戰序。」
顧長淵聽完,只淡淡點頭。
「規矩照舊。」
牧無塵應聲:「是。」
裴烈在旁邊忍不住低聲道:「首座,這樣下去,天淵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顧長淵看了他一眼:「亂世里,人多不是本事。」
「能活下來,才算。」
裴烈咧了咧嘴,沒再說。
因為他知道,顧長淵說得沒錯。
天淵道宗現在收的,不是香火。
也不是牌面。
是人的命。
這些人來了,往後就都得守。
守山。
守人。
守這片被魔潮撕開的九州。
這時,山門前忽然起了一陣小小騷動。
一名重傷弟子被抬上來,剛一落地,便掙扎著從擔架上滾下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朝著顧長淵方向連磕了三個頭。
「顧師兄……」
「弟子以前……眼瞎。」
「如今才知道,誰才是真的在替我們拼命。」
他話還沒說完,眼淚便已往下掉。
不只是他。
山門前不少玄天舊弟子此刻都低著頭,臉色漲紅得厲害。
因為他們終於明白,自己以前輕飄飄說過的那些話,現在想起來,每一句都像在抽自己耳光。
顧長淵看著他們,神色卻沒有半點動容。
他沒有說什麼「過去就過去了」。
也沒有說什麼「你們懂了就好」。
只是平平淡淡地開口:
「進了天淵,就要遵守天淵規矩。」
「以前是什麼身份,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以後敢不敢跟魔潮拼命。」
這話一落,山門前那種複雜到發悶的氣氛,反倒一下被平穩了。
所有人都聽懂了。
顧長淵不認舊情。
也不翻舊帳。
他給的,不是原諒。
是重新活一條命的規矩。
這,已經比他們原本以為會得到的任何結果,都更重。
片刻後,顧長淵轉身,準備往中樞古殿而去。
牧無塵卻在此時忽然低聲開口:
「首座。」
「照這個勢頭下去,天淵道宗很快就會壓過玄天。」
顧長淵腳步微頓。
山風吹過黑碑,發出低沉輕鳴。
遠處玄天方向,血火仍在。
而天淵峰這邊,山門已開始真正聚人聚勢。
舊宗門還沒徹底亡。
可新秩序,已經長出來了。
顧長淵沒有回頭,只淡淡留下一句:
「不是壓過。」
「是該輪到他們往後站了。」
說完,他邁步入殿。
而山門前,那方「天淵道宗」的黑碑在風中愈發沉冷。
像一座新生的山。
也像一個時代,終於開始真正抬頭。
這一夜之後,九州上下開始慢慢承認一件事——
玄天還沒徹底倒。
可真正能壓住這場大劫的新中心,已經不是玄天。
而是天淵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