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天之上,魔雨紛落。
林昭那一爪被輕描淡寫壓碎後,整個人竟像是也跟著僵了一瞬。
不是因為疼。
而是因為那種徹底無力的對比,再一次砸在了他臉上。
他已經半步天魔了。
已經吞了魔。
已經踩著玄天屍山與九州崩勢,把自己逼到今天這個地步。
可為什麼,顧長淵還是能這麼輕描淡寫地壓住他?
為什麼!
林昭的胸膛劇烈起伏,眼底血絲瘋長,整個人都像在某個臨界點上震顫。
下方九州修士也都死死盯著中天。
他們知道,林昭那句「憑什麼」問出來後,顧長淵一定會給他一個答案。
而這個答案,恐怕比一刀斬下去還狠。
果然。
顧長淵看著林昭,只停頓了一息,便平靜開口。
「因為——」
「你拿得住名聲。」
「卻扛不起命。」
短短兩句。
十四個字。
沒有雷霆萬鈞的威壓,也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術法異象。
可當這句話落下時,整片天地,竟像是忽然安靜了一瞬。
然後,所有人都明白了。
林昭為什麼不如顧長淵?
不是因為天賦。
不是因為資源。
甚至不只是因為心性。
而是因為——
給你名聲,你接了。
給你首功,你接了。
給你聖子位,給你婚約,給你無數人的仰望,你也都接了。
可當真正要你去扛魔淵、扛污染、扛九州、扛命的時候,你扛不住。
不但扛不住,還反過來恨那個真正扛住了的人。
這就是真相。
最誅心的真相。
林昭整個人像是被當胸捅穿,眼裡的血光都在這一刻凝滯了一瞬。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
可他忽然發現,自己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顧長淵說得對。
太對了。
他最恨顧長淵的地方,也正在這裡。
顧長淵總是什麼都不爭,什麼都不屑解釋,可最後所有最重的東西,卻都落在他肩上。
而且他真的扛住了。
林昭呢?
林昭只想要站到台前。
只想要別人看見他。
只想要那些亮閃閃的、體面的、會被人記住和朝拜的東西。
他從來沒想過,要真去扛那條命。
所以當魔淵真裂,當玄天真塌,當九州真開始崩散的時候,他做的不是頂上去。
而是乾脆投魔,把天再往下拽一把。
這便是兩人之間真正的差別。
林昭知道。
九州修士也知道。
太玄掌教知道。
連那些曾經盲目追捧過林昭、嘲過顧長淵的舊玄天弟子,此刻也都知道了。
這十四個字,像一把最鋒利的刀,把林昭整個人剖開,連最後一點自欺都沒給他留下。
東海戰線,有修士怔怔望著中天,喃喃自語:「原來如此……」
北荒雪原,寧寒霜一劍震退魔潮,眼底卻浮出一絲極淡極淡的譏意。
裴烈更是一拳砸碎身邊魔將頭顱,仰天大笑:「說得好!」
「狗東西,聽明白了嗎?!」
而蘇清漪站在外門轉移陣前,抬頭望著那道黑袍身影,心口也像是被輕輕撞了一下。
因為她忽然想起,當年玄天主峰上,所有人都在討論誰更適合做門面,誰更適合代表聖地未來。
可從來沒人問過——
誰更扛得住命。
偏偏,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林昭沉默了足足數息,忽然低低笑了起來。
一開始,那笑聲還很輕。
可很快,就變得尖利、刺耳,甚至癲狂。
「扛不起命?」
「顧長淵,你說我扛不起命?!」
他像是終於被這句話徹底刺激瘋了,周身魔氣猛地暴漲,原本就猙獰的半魔之軀,也開始再一次扭曲拔高。
「是!」
「我承認我扛不起!」
「可你又能扛多久?!」
「你不是要撐九州嗎?那我就讓你撐!撐到你自己也碎為止!」
轟的一聲。
隨著林昭這句話落下,中天那道黑金裂縫之後,赤冥的魔意忽然再一次猛漲,竟像是在與林昭這具身體做某種更深層次的共振。
顧長淵眸光微沉。
他一眼便看出,林昭已經被自己這句話刺穿,徹底瘋了。
而瘋掉的林昭,反而更容易被赤冥完全往前推。
也就是說——
真正的終戰,已經要來了。
林昭則像根本感覺不到這些一樣,只死死盯著顧長淵,眼底猩紅幾乎要滴出血來。
「你不是說我只拿得住名聲麼?」
「那我今日,就讓這整座九州看看——」
「我若不要命了,你顧長淵,是不是還能壓得住我!」
話音未落,他已一步踏出,整個人化作一道黑紅交織的魔光,朝顧長淵直撲而去。
而顧長淵立在原地,黑袍微動,神情依舊平靜。
只是那雙眼睛裡,終於第一次真正泛起了一絲冷意。
不是因為林昭撲上來了。
而是因為這場鬧劇,到這裡,終於該收一層帳了。
中天之上,鎮淵碑意與鎮天盤古紋同時震鳴。
九州所有抬頭仰望的人,也都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因為他們知道——
顧長淵方才那一句話,已經把林昭整個人誅穿。
而下一步。
便該是真正見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