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門清光落下之後,九州第一次真正安靜了。
戰爭已經結束了。
所有還活著的人,都在這一刻,本能地抬頭看向中天。
他們看著那道立於天門之前、黑袍染血卻始終未倒的身影,心中湧起一股感激之情。
如果不是顧長淵,九州還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如今赤冥已經死了。
魔日也散了。
天門變得正常。
九州,活下來了。
而這一切,不是靠玄天,不是靠仙盟,不是靠哪座大宗最後幡然醒悟補了幾分力。
是顧長淵。
只有顧長淵。
若不是他斷宗後自立天淵,若不是他一步步把九州從塌邊上重新托回來,若不是他今天一人一碑、一身功德、一身煞骨頂住了天門與魔日……
那這方人間,早就沒了。
所以,當天門清光灑落下來時,最先跪下去的,並不是誰命令的。
而是東海那名早已斷了半邊臂、卻仍守到最後的老卒。
他扶著斷牆,望著中天,先是發怔。
隨後,重重跪了下去。
「拜謝顧首座……鎮九州。」
這一聲落下,像一粒石子落進了整片天地。
下一刻,北荒雪城裡那些還站著的守卒、傷修、老修士,也都齊齊跪下。
中州城中,無數凡俗百姓拉著家人朝中天叩首。
南境、西陵、天蜀……
越來越多的人跪了下去。
有人喊「顧首座」。
有人喊「顧真人」。
也有人喊「顧宗主」。
聲音不一。
可意思卻只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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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他。
謝他替九州扛住了這一次天塌。
仙盟副使看著這一幕,深吸一口氣,終於朝著中天,恭恭敬敬行了一記大禮。
隨後,仙盟諸修、古族長老、各大宗掌權人,也都紛紛低頭行禮。
這一禮,不是給天門的。
也不是給權利的。
而是給顧長淵這百年鎮世,給顧長淵今天這一戰。
蘇清漪站在人群最前,白衣染塵,眼眶微紅,卻始終沒再往前半步。
因為她知道,走到這裡,她已沒有資格像從前那樣靠近。
她能做的,只是和所有人一樣,向中天行禮。
不是以舊宗聖女的身份。
也不是以什麼遲來後悔者的身份。
而只是以一個終於看清真相的人,向顧長淵這一百年,被她看錯、也被她錯過的那條命,低頭一拜。
玄天廢墟之上。
太玄掌教站在斷裂山門前,仰頭望著中天那道身影,身形第一次顯得那麼蒼老。
他當然知道,這一戰之後,玄天還活著。
可玄天,也是真的完了。
不是滅宗意義上的完。
而是徹底失去了「名字」。
因為從今往後,九州若再提這一場鎮魔終戰,提的會是誰?
只會是顧長淵。
是天淵道宗。
是那個被玄天親手推出去,最後卻替整座人間撐了天的人。
玄天呢?
玄天在這場故事裡,會剩下什麼?
剩下的有錯,被人指責。
剩下眼瞎,被人吐槽。
剩下自毀根骨、錯放天命的一連串笑話。
或許玄天無名才是最好的歸宿吧,不然恐怕要在歷史長河中「流芳百世」。
想到這裡,太玄掌教緩緩閉上眼,臉色灰敗如土。
而仙盟副使也終於在萬眾矚目之下,踏空而出,朝中天高聲宣告。
「仙盟法諭——」
「今日起,顧長淵為九州鎮魔首功!」
「天淵道宗,為新鎮魔正統!」
「顧長淵鎮世之功,不入玄天宗史,單開天淵紀年!」
此言一出,九州修士無不心頭劇震。
狠。
太狠了。
因為這等於是在昭告天下——
顧長淵雖出自玄天。
可他的偉業,與玄天再無關係,屬於是一脈老祖了。
玄天不是被滅了才慘。
而是被跳過了。
被整個時代繞開了。
從今往後,史冊會記住顧長淵。
會記住天淵道宗。
卻不必再寫玄天。
這比滅宗還狠。
因為這代表,顧長淵為玄天掙下的所有榮光,玄天都再沒資格分一筆。
太玄掌教站在廢墟里,聽著這一句「單開天淵紀年」,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他沒有里奇反駁。
也無從反駁。
因為這就是事實。
玄冥真人若還活著,此刻也只能和他一起站在廢墟里,仰望著那個被他們親手放棄、最後卻成了九州天命的人。
中天之上,顧長淵聽著這些聲音,聽著那一聲聲行禮與宣告,神情卻仍舊平靜。
沒有得意。
沒有回頭。
也沒有看玄天一眼。
仿佛這些,本就不值得他再多分半寸心神。
可就在這一刻,九州各地那些仍跪著的人群中,忽然有人開始齊聲喊了起來。
「拜謝顧天君鎮九州!」
「拜謝顧首座守人間!」
「拜謝顧宗主開天路!」
一聲。
兩聲。
十聲。
百聲。
到最後,整座九州,竟都漸漸只剩下了這三句聲音。
聲音像海浪一般一波接著一波,經久不息。
像這一界眾生,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顧長淵這個名字,推上真正該在的位置。
顧長淵立於清光之中,終於緩緩低頭。
他目光掠過九州,掠過東海、北荒、中州、南境、西陵、天蜀,掠過那些跪在廢墟里、雪地里、海牆上、山門前的人。
最後,也掠過了玄天舊址。
那裡,山門殘破,靈光黯淡。
早已不復往昔高高在上的模樣。
顧長淵看了片刻。
然後,收回目光。
淡淡開口。
「從今往後。」
「九州鎮魔史——」
「就不必再寫玄天了。」
聲音平平淡淡卻沉重無比。
直接給那個舊時代,最後釘了一枚釘子。
玄天,自此無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