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陽劍出鞘時,整座玄霄大殿都亮了一瞬。
赤金色劍光如日輪升起,鋒芒迫人,連殿中石柱上的劍紋都被引動,發出清越鳴響。
玄霄弟子眼神熾熱。
這柄劍,是分殿近百年來最得意的作品。
以劍池孕養,以諸天陽金鑄形,又以陸青鋒自身劍意溫養十年,早已踏入仙器之列。
在他們眼裡,陸青鋒拔劍,便意味著此事有了結果。
下界人再鬧,也該知道什麼叫上界劍道。
可秦照等人的臉色,卻一片慘白。
他們不是被劍威嚇住。
而是那柄劍中傳出的哭聲,只有劍燼界的人聽得見。
像劍河斷流前的最後一聲悲鳴。
像萬千劍修死前沒能喊出口的不甘。
謝寒舟扶著門框,指甲幾乎摳進木里。
「那不是玄霄的劍。」
他的聲音極低。
可每一個字都帶著血。
「那是我天劍山的劍脈火。」
陸青鋒微微皺眉。
「廢劍也配談劍?」
他抬手,燼陽劍直指顧長淵。
「聽聞你能破仙尊使者仙光,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接我玄霄一劍。」
話音落下,他一步踏出。
劍光如赤陽墜殿。
灼熱鋒芒瞬間撕開空氣,直取顧長淵眉心。
這一劍很強。
半步天象的修為,加上仙劍燼陽,足以輕易斬殺普通登天境飛升者。
而顧長淵此刻表面氣息,仍只是登天境巔峰。
玄霄弟子眼裡已經浮現出冷笑。
下界人狂歸狂,可境界擺在那裡。
諸天不是人間。
越界挑釁,總要付代價。
然而下一刻,所有冷笑都凝固了。
顧長淵沒有拔劍。
也沒有喚出鎮淵碑。
他只是抬起右手,伸出兩指。
鐺!
赤金劍光斬落,被兩指夾住。
整座大殿的劍鳴,戛然而止。
陸青鋒瞳孔猛縮。
他想催動劍意,可燼陽劍像被一座深淵壓住,竟再也前進不了半寸。
顧長淵指尖,有黑色碑紋一閃而過。
「劍不錯。」
陸青鋒臉上剛露出一絲怒意。
顧長淵繼續道:「可惜,不乾淨。」
咔嚓。
兩指微微用力。
燼陽劍劍身上,裂開第一道紋。
殿中所有人臉色大變。
沈鶴舟猛地起身:「住手!」
可已經晚了。
咔嚓咔嚓咔嚓!
裂紋如蛛網般蔓延,赤金劍光瞬間紊亂。
陸青鋒臉色慘白,張口噴出一口血。
仙劍與他心神相連。
劍裂,便等於劍心被撕。
可更可怕的是,隨著劍身裂開,一縷縷焦黑劍息從中溢出。
那些劍息不再被赤金外殼遮掩,終於露出本來模樣。
它們是灰的。
像燃盡的劍山。
像斷流的劍河。
像一界劍脈被抽乾後殘存的骨灰。
秦照等人再也忍不住,眼眶瞬間通紅。
「劍燼界……」
有人哽咽出聲。
顧長淵夾著那柄將碎的仙劍,轉頭看向陸青鋒。
「你可知這劍為何能成?」
陸青鋒臉色發白,卻仍咬牙道:「這是我玄霄劍池孕養,是我十年劍意淬鍊!」
顧長淵淡淡道:「不是。」
他指尖再一用力。
燼陽劍轟然斷裂。
赤金外殼炸碎,裡面竟露出一截焦黑細骨般的劍髓。
那劍髓一出現,劍燼飛升者全部跪倒在地。
不是跪顧長淵。
而是身體本能承受不住故界劍脈被折辱後的悲鳴。
謝寒舟伸手捂住胸口,淚水無聲落下。
「天劍山劍髓……」
「那是我師祖鎮守的劍髓!」
玄霄弟子臉上的驕傲開始崩裂。
他們過去只知道燼陽劍鋒利無雙,卻從未有人告訴他們,這柄劍里竟藏著一界劍髓。
陸青鋒也呆住了。
他不是完全無辜。
他享受過這柄劍帶來的榮耀,也用它嘲笑過劍燼殘修。
可他確實不知道,自己手中所謂仙劍,是從一界人的骨頭裡煉出來的。
顧長淵看著他,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你的劍,是一界人的骨頭。」
這一句話落下,大殿死寂。
比斷劍聲更重。
陸青鋒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握著斷劍的手不斷顫抖。
他想反駁。
卻反駁不了。
因為劍髓就擺在那裡。
所有人都看得見。
沈鶴舟眼神陰沉到了極點。
他知道,今日若讓顧長淵帶著劍髓和這句話走出玄霄分殿,玄霄劍宗數百年名聲都會被撕開一道口子。
所以他不能讓顧長淵走。
「顧長淵。」
沈鶴舟緩緩抬手。
大殿四壁,劍紋同時亮起。
「你毀我玄霄仙劍,辱我玄霄天驕,還妄圖污衊上宗。」
「今日,本長老便以護宗之名,將你鎮在劍衡山。」
轟!
整座劍衡山猛然一震。
一百零八道劍柱同時爆發光芒。
護宗劍陣,啟動。
無數劍光自山體深處升起,像一座白金牢籠,將顧長淵等人盡數鎖入其中。
秦照臉色劇變。
「顧道主!」
顧長淵卻只是抬頭,看著那座壓落的劍陣。
他掌心,那截焦黑劍髓仍在輕輕顫鳴。
顧長淵淡淡道:「牧無塵。」
陣外,牧無塵推了推袖口,眼中有陣光亮起。
「看見了。」
「這劍陣。」
他頓了頓,語氣竟有些古怪。
「用的也是劍燼界的陣骨。」
這一刻,玄霄弟子中終於有人低下了頭。
他們不是不懂劍。
正因懂劍,才更清楚一柄劍若以他人劍髓為芯,意味著什麼。
劍修一生求鋒利,也求清明。
可若手中之鋒來自偷來的骨,所謂劍心無塵,就成了最可笑的謊言。
顧長淵沒有罵他們。
他只是把斷劍擺在眾人面前。
有時候,證據比任何羞辱都更鋒利。
陸青鋒怔怔看著斷劍,第一次沒有立刻憤怒。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得到燼陽劍時,沈鶴舟對他說,此劍是玄霄分殿百年氣運所鍾,是他天生該得的機緣。
那時他信了。
後來他持這柄劍擊敗許多下界劍修,聽他們在台下咬牙說不公,他也只覺得那是弱者嫉妒。
可現在,劍髓擺在眼前。
所謂機緣,原來是別人故土被挖走的一截脊骨。
顧長淵沒有給他逃避的餘地。
他讓所有人都看見了這柄劍真正的樣子。
秦照跪在那截劍髓前,額頭抵地。
這一次,顧長淵沒有扶他。
因為秦照不是跪人。
他是在跪故界,是在跪那些守著劍脈到最後一刻,卻連屍骨都被人煉入他人仙劍的先輩。
片刻後,秦照自己站了起來。
他眼裡沒有先前的茫然。
只有劍意。
哪怕那劍意還弱,還殘,卻已經重新有了方向。
劍斷之後,殿中再無人笑劍燼殘修。
因為他們忽然明白,真正殘的未必是劍燼。
也可能是玄霄的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