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蓮佛國飛升者名叫明照。
他看上去不過二十餘歲,身披灰舊僧衣,眉心本該有一枚清淨蓮印,可此刻那蓮印卻像被什麼東西強行撕扯過,一半金光,一半黑灰,整個人氣息亂得幾乎隨時會崩。
他跪在黑旗前時,顧長淵沒有讓他繼續跪著。
碑光落下,將他托起。
明照卻仍舊雙手合十,聲音發顫。
「道主,淨蓮下界出事了。」
澹臺鏡皺眉:「淨蓮佛國本就是上界佛門護持之界,出了事,為何不去淨蓮上宗?」
明照抬頭,眼裡滿是苦澀。
「因為出手的,就是淨蓮上宗。」
這話一出,天淵別院安靜了一瞬。
淨蓮上宗在諸天名聲極好。
與玄霄劍宗那種霸道劍修不同,淨蓮佛門向來以慈悲示人,常年在天門渡外施粥救傷,也替許多戰死飛升者誦經超度。
哪怕一些下界修士不信他們,也很難把他們與「抽取下界信仰」這種事聯繫在一起。
可顧長淵沒有意外。
他一路查到現在,早已明白,越光鮮的地方,遮羞布往往越厚。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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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照深吸一口氣,強壓住神魂里的撕裂感。
「淨蓮下界世代供奉蓮佛。」
「百姓修功德,僧眾護蒼生。飛升之前,我也以為上界佛門是下界香火歸處。」
「可飛升之後,我才在功德池旁看見真相。」
「下界眾生燒香祈願,九成功德入上界佛門香火塔。」
「一成功德返還下界,維持佛光不滅。」
「若只是如此,也許還能說是供奉。」
他聲音忽然啞了。
「可近百年來,香火塔抽取越來越重。」
「下界願力枯竭,佛像空心,許多城池百姓明明日日祈願,卻再也得不到半點佛光庇護。」
「他們說,是下界心不誠。」
「於是讓百姓獻更多香火,建更多佛塔,供更多願力。」
「到最後,淨蓮下界不是被魔毀的,是被香火抽空的。」
裴烈冷笑一聲。
「好一個慈悲。」
明照臉色蒼白。
「我原本想告到天律司。」
澹臺鏡看向他。
明照苦澀道:「可天律司說,香火歸屬屬於佛門內務,外人不得審。」
澹臺鏡沉默。
若是從舊天律條文來看,這個回答並不完全錯。
諸天各大上宗對下界供奉皆有一定管轄權,香火往來從來被視作宗門事務。
可若宗門事務可以把一界抽乾,那天律所謂的中立,又和閉眼有什麼區別?
牧無塵忽然道:「妖墟血池裡為何有淨蓮佛門印?」
明照一怔。
顧長淵抬手,白色蓮紋殘印懸浮半空。
明照看到那印記,臉色瞬間變了。
「這是……淨蓮度厄印。」
「只有上宗戒律院才能動用。」
「他們常說此印能超度魔血,淨化邪祟。」
赤鱗冷聲道:「我們妖墟血池裡有這東西,可沒見被淨化,只見污染更深。」
明照嘴唇發白。
他不是蠢人。
他已經聽懂了。
淨蓮佛門所謂超度,未必是救苦。
也可能是借功德香火,鎮壓並汲取始魔殘留。
顧長淵沒有馬上答應明照。
他先讓牧無塵驗他的蓮印。
不是不信。
而是天淵如今每一步都在諸天眼皮底下,淨蓮佛門既能將香火線埋入九州,自然也可能把誘餌送到黑旗下。
明照對此沒有半點不滿。
他甚至主動盤坐下來,任由牧無塵以陣針刺入眉心蓮印。
劇痛讓他額角冷汗直冒,卻始終沒有躲。
半炷香後,牧無塵收針,神色更冷。
「不是偽造。」
「他的蓮印被上界香火塔反噬過,裡面有抽取痕跡。」
「而且不止一次。」
明照低聲道:「飛升後,每個淨蓮下界僧人都會去功德池洗印。」
「他們說那是洗去凡塵。」
「現在想來,是重新刻鎖。」
澹臺鏡問:「你為何現在才反?」
這個問題很直接。
也很殘酷。
明照沉默許久,才道:「因為我以前也信。」
「我以為下界苦,是眾生業重。」
「以為香火被抽,是供養佛門。」
「直到我飛升後,在功德池邊看見我師父的名字。」
「他一生救人無數,最後卻被記作願力耗材。」
「那一刻我才知道,不是眾生業重。」
「是有人坐在蓮台上,把眾生當柴。」
這句話落下,藥棚中許多傷者都安靜下來。
明照說完,取出一串破舊佛珠。
那佛珠沒有半點金光,只是凡木所制,被摩挲得極亮。
「這是我師父留下的。」
「他臨終前還說,若能飛升,替他看看真正的淨蓮是什麼樣。」
明照笑了一下,眼眶卻紅了。
「我看見了。」
「可我不敢告訴他。」
佛珠落在他掌心,輕得像一把灰。
可明照知道,那裡面壓著他師父一生的信。
若這信錯了,他便要親手把錯處挖出來。
這比恨更讓他難受。
也更清醒。
他不能退了。
因為他退一步,便等於替假佛繼續守門。
顧長淵看著明照。
一個人願意承認自己曾經信錯,比單純痛罵敵人更難。
因為那意味著,他也要面對自己曾替假佛遞過香。
顧長淵看著他:「你求我,是想救淨蓮下界?」
明照點頭。
「是。」
「也想查清上宗到底在做什麼。」
「若他們真是借佛名食眾生香火……」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有決意。
「小僧願親自作證。」
顧長淵沒有立刻說話。
因為就在明照眉心蓮印崩裂的瞬間,遠在人間九州的天淵道宗,也有一道外來香火,悄無聲息地落入山門之外。
九州。
天淵峰。
夜色清冷。
蘇清漪站在主殿前,白衣如雪,手中長劍未出鞘,目光卻已落向山門外。
那裡有一縷極淡金光,正沿著凡俗百姓的祈願聲,試圖纏上天淵道宗的香火牌位。
守山弟子尚未察覺。
因為那金光太溫和。
溫和到不像敵人。
更像祝福。
可蘇清漪看見金光深處,有一枚小小蓮印。
她記得顧長淵臨走前留下的話。
凡有上界因果入九州,先斬線,再問因。
蘇清漪抬手握劍。
劍未出鞘,劍氣已寒。
山門外,那縷金色香火忽然化作低低佛音。
「眾生苦海,願入蓮台。」
「天淵道宗,亦可受佛光庇護。」
蘇清漪眸光平靜。
「庇護?」
她一步踏出。
劍光驟然斬落。
那縷香火線應聲而斷。
可斷線之後,虛空深處,卻傳來一道更宏大的上界佛音。
「女施主。」
「你斬的,是眾生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