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戟落下。
天淵別院前的地面被風壓撕開,一道道裂痕朝四面八方蔓延。
趙玄策出手極狠。
他看得出來,裴烈是天淵黑旗中除顧長淵外最能聚勢的人。
只要當眾斬了裴烈,黑旗之下那口剛剛被點燃的心氣,至少會被壓回去一半。
這就是鎮獄軍統領的判斷。
並不愚蠢。
也足夠狠辣。
可雷戟落到顧長淵頭頂三尺時,忽然停住了。
不是趙玄策收手。
而是再也落不下去。
顧長淵抬起的手掌,正抵在雷戟鋒芒之前。
掌心與雷光之間,只隔著一層薄薄黑紋。
那黑紋像碑。
又像淵。
趙玄策瞳孔一縮。
他這一擊雖未動用全力,卻也足以擊碎尋常天象境。
顧長淵竟只用一隻手擋住了。
「你——」
話未出口,顧長淵五指微收。
咔嚓。
雷戟鋒芒裂開。
緊接著,整柄青銅戰戟寸寸崩碎,化作漫天雷火。
顧長淵一步踏出。
趙玄策臉色驟變,周身天象戰域瞬間展開。
風雷如海。
一座青銅戰台虛影自他身後浮現。
這是鎮獄軍大統領真正的底牌。
以諸天法象壓敵,以軍陣殺伐成域。
可顧長淵只是抬眼看了一下。
「戰域不錯。」
「可惜,不該建在裂淵符上。」
趙玄策心頭猛地一沉。
下一刻,顧長淵腳下有鎮淵碑影浮現。
轟!
風雷戰域下方,一道道原本用來鎮壓飛升者的裂淵符紋忽然反亮。
趙玄策臉色終於變了。
這些符紋是鎮獄軍軍陣根基,平日用來壓制敵人,穩固陣型。
可顧長淵竟在一瞬間看穿其脈絡,並反向牽動。
風雷戰域開始倒卷。
原本壓向顧長淵的天象之力,竟反過來壓在趙玄策自己身上。
趙玄策怒喝:「散陣!」
可晚了。
顧長淵身形已經出現在他面前。
沒有炫目的劍光。
也沒有鋪天蓋地的法術。
只有一掌。
啪。
極輕的一聲。
卻像古碑落地。
趙玄策胸前重甲當場塌陷,整個人如隕石般砸入地面。
轟!
煙塵沖天。
三千鎮獄軍齊齊失聲。
趙玄策掙扎著起身,嘴角不斷淌血,眼中儘是不敢置信。
顧長淵沒有追殺。
他只是轉身,看向那些還握著鎖鏈的鎮獄軍。
「放下兵器者,不殺。」
鎮獄軍面面相覷。
有人遲疑。
趙玄策怒吼:「誰敢放!」
他強行催動軍令,三千鎮獄軍手腕上的黑符同時亮起。
不少士卒臉色一白。
那是鎮獄司軍令禁制。
軍令不退,士卒不得退。
趙玄策盯著顧長淵,獰聲道:「你不是不濫殺嗎?那便看著他們替本將擋命!」
此言一出,天淵眾人臉色皆變。
他們沒想到趙玄策會拿自己的士卒做盾。
顧長淵看著那些被軍令強行驅動的鎮獄軍,眼神終於冷了下來。
「所以我說,只斬下令者。」
他抬手。
鎮淵碑影轟然壓下。
不是壓向三千鎮獄軍。
而是直接壓在趙玄策背後的軍令主符上。
咔嚓!
主符碎裂。
三千士卒手腕禁制同時熄滅。
趙玄策瞳孔驟縮,轉身欲逃。
可顧長淵已站在他身後。
「拿別人命,做自己的軍令。」
「該死。」
一指落下。
趙玄策眉心瞬間裂開。
他的神魂剛要遁出,便被鎮淵碑影直接鎮碎。
鎮獄軍大統領,死。
天地一片死寂。
顧長淵沒有再看屍體,只對那些鎮獄軍道:「你們可以走。」
一名年輕鎮獄軍怔怔問:「為何不殺我們?」
顧長淵淡淡道:「我殺欠債者。」
「不是殺所有穿甲的人。」
這句話落下,許多鎮獄軍臉色複雜。
因為他們忽然發現,所謂黑旗魔主,比他們的統領更像一個知道軍令為何物的人。
遠處,沈無咎終於動了。
他一步踏出,身影便出現在黑旗之前。
天地驟然一沉。
顧長淵抬眼。
沈無咎看著他。
「顧長淵。」
「現在,該本座攔你了。」
趙玄策到死都沒有明白,顧長淵最可怕的不是能殺他,而是能在殺他之前,把他用來壓人的每一層規矩都拆得乾乾淨淨。
人死了,令也碎了,剩下的鎮獄軍自然會開始想,這樣的軍令究竟是在守淵,還是在替某些人守權。
顧長淵這一掌落下時,所有天淵之人都看得很清楚。
他沒有借黑旗人多勢眾,也沒有讓裴烈等人替他消耗趙玄策。
該他們立心氣的時候,他讓他們去戰。
該他承擔最重壓力的時候,他便親自站出來。
這就是顧長淵與鎮獄軍許多統領最大的區別。
趙玄策把士卒當盾,當軍令的墊腳石。
顧長淵卻把真正的殺機接到自己手裡。
那些鎮獄軍士卒同樣看得清楚。
他們原本以為黑旗魔主必然嗜殺,必然會藉機屠軍立威。可顧長淵鎮碎主符後,第一句話卻是讓放下兵器者活。
這種反差,比任何說教都更刺眼。
一名老鎮獄軍低頭看著熄滅的腕符,手指微微發抖。
他在鎮獄司待了三百年,第一次發現,原來軍令禁制也能被人這樣打碎。
原來他們並不是生來就只能被統領推去擋命。
趙玄策一死,軍陣未散,人心卻先裂開了。
所有人都清楚,接下來每一步都沒有回頭路。
澹臺鏡默默記下了這一幕。
她寫過太多審罪卷,也看過太多鎮獄軍功報。那些卷宗上常常會有一句話:臨陣損耗,不可避免。
過去她很少多想。
可今日看見趙玄策以軍令逼士卒擋命,再看見顧長淵碎掉主符,她忽然明白,許多所謂不可避免,其實只是因為上位者從未把底下的人當人。
天律若只記錄結果,而不追問命令從何而來,那天律本身也會成為遮羞布。
這一筆,她必須記清楚。
這一幕讓裴烈眼中戰意更盛。他剛才拼命打出的第一戰,並沒有被顧長淵的出手抹去,反而被托住了。
天淵眾人也明白,他們可以向前沖,因為真正壓頂的山來時,顧長淵會站在最前面。
趙玄策的屍體倒在軍陣之前,像一道被斬斷的舊令。
那些曾經只會聽令前行的鎮獄軍,第一次在沉默里看見了另一種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