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
天淵道宗。
自顧長淵踏入天門之後,人間九州已經很久沒有像今日這般不安。
天穹之上,那座原本被洗正的天門,忽然在白晝里泛起一圈圈異常清光。
清光不是接引。
也不是飛升。
而是一縷縷倒垂而下的細線,像無形的鉤子,悄無聲息地扎入九州山河地脈之中。
起初,很多人沒有察覺。
直到東荒一條靈脈在半個時辰內枯竭。
直到南嶺一座城池上空靈雨倒流。
直到西境鎮淵古陣忽然自行震動,陣眼中的靈石一塊接一塊化成灰白粉末。
天淵道宗大鐘,驟然響起。
九聲。
不是喜鍾。
是封山戰鍾。
主殿之前,蘇清漪一身白衣,背負長劍,抬頭望著天門方向。
她的神情依舊清冷。
可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半分舊玄天聖女的遲疑。
「不是飛升。」
她開口。
身後諸峰執事、守淵舊部、天淵弟子齊齊看向她。
蘇清漪道:「是逆向抽源。」
眾人臉色大變。
所謂抽源,便是抽取一界根基。
界源被抽得輕了,靈脈枯竭,修士難進。
抽得重了,山河崩壞,天地法則殘缺。
若被抽到極致,九州會真正變成諸天卷宗里寫的「殘界」。
一名天淵長老顫聲道:「可天門明明已經被道主洗正,怎會又被人從上界逆開?」
蘇清漪看著天門外那一點極淡金光。
「不是天門壞了。」
「是有人拿到了九州舊陣鑰。」
這句話一出,殿前安靜了一瞬。
九州舊陣鑰。
這個東西,原本只有極少數人知道。
它不是一件法器,而是一套能勾連九州地脈與天門的古老印法。
當年玄天聖地守淵時,主峰曾代管過部分舊陣殘卷。
顧長淵斷宗後,天淵道宗接走了大部分鎮淵核心。
但舊玄天並沒有完全消失。
仍有一些殘脈,分散在九州各處。
也仍有人,不甘心玄天聖地從九州中心退下去。
蘇清漪收回目光,聲音很穩。
「封鎖天淵道宗。」
「所有地脈陣眼,立刻轉入戰時。」
「守淵舊部接管三十六處副陣。」
「沒有我的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天門祭台。」
一連串命令落下,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眾人迅速領命。
這些年,蘇清漪留在人間,並沒有去追問顧長淵何時回來,也沒有試圖以舊情換什麼。
她只做了一件事。
守九州。
所以當天門異動真正發生時,她的命令快得讓很多人心中發定。
就在此時,殿外一道流光急掠而來。
「執劍人!」
一名弟子臉色蒼白地跪落在階前。
「玄天舊地有異動!」
蘇清漪眸光微冷。
「說。」
「玄天殘脈的幾名長老,帶人開啟了舊祭台,說是奉上界仙使之命,迎接諸天恩令,助玄天復位。」
殿前眾人瞬間譁然。
裴烈不在,顧長淵也不在。
可不少守淵舊部還是當場怒了。
「玄天還敢?」
「當年害得首座斷宗不夠,如今還要賣九州界源?」
「他們瘋了嗎?」
蘇清漪沒有怒喝。
她只是抬手,握住背後長劍。
那柄劍出鞘半寸,殿前溫度驟降。
「不是瘋。」
「是還覺得九州可以拿來換榮光。」
她一步走下台階。
「傳令各方。」
「玄天殘脈私接上界,視同叛界。」
「召九州諸宗,於玄天舊地議事。」
有人遲疑道:「若他們不來呢?」
蘇清漪抬眼。
「那便讓他們看清楚。」
「如今九州,誰還敢替上界開門。」
她話音落下的同時,遠處天穹忽然又震了一下。
一道金色仙符,自天門清光里倒垂而下,正好落向玄天舊地方向。
蘇清漪眼中寒意更深。
上界,已經開始接引了。
這些命令早在顧長淵飛升之後便被蘇清漪一遍遍推演過。
她知道自己不能等事到臨頭再學著成為執劍人,所以這些年,她把九州每一道地脈、每一處舊陣、每一批可調動的守陣修士,都記在了心裡。
顧長淵離開九州前,曾把天淵道宗的諸多事務交給蘇清漪。
他沒有說太多信任的話。
只給了她一枚執劍令,一份九州地脈總圖,以及一句很淡的話。
「守得住就守。」
當時蘇清漪沒有問,若守不住怎麼辦。
因為她知道,顧長淵不喜歡無意義的保證。
她能做的,就是讓這三個字不變成一句空話。
所以這些年,天淵道宗看似安靜,實際上所有地脈陣眼都被她重新巡查過。哪個宗門有多少守陣修士,哪條靈脈一旦被抽會先塌哪座城,玄天殘脈還剩幾處舊祭台,她都親自看過。
有人說她冷。
也有人說她是在替舊錯贖罪。
蘇清漪從不解釋。
她不是為了讓誰原諒。
她只是明白,當年顧長淵一個人守魔淵時,九州欠了他太多安穩。
如今他去了諸天,人間這邊,總該有人把該守的地方守住。
所有人都清楚,接下來每一步都沒有回頭路。
這些年,九州也不是沒有人質疑過她。
有人說她曾站在太玄殿中默認顧長淵被奪功,如今哪有資格執天淵之劍;也有人說顧長淵飛升後,天淵道宗遲早會分崩離析,因為沒有人能替代他的位置。
蘇清漪聽見過。
卻從未爭辯。
資格不是說來的。
是守出來的。
所以當天門第一縷抽源仙光落下時,她心中反而沒有慌亂。
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必須拔劍的那一刻。
她不怕舊帳被人提起。
她怕的是九州還沒學會從舊帳里站起來。
也正因如此,當玄天舊地異動的消息傳來時,她幾乎立刻判斷出問題所在。
那不是單點叛亂,而是有人在用玄天殘脈殘留的舊權限,替上界重新打開九州的傷口。
若不立刻壓住,九州各地都會被拖入抽源陣。
天穹清光一層層倒卷,像要把九州重新拖回那個被人當作陣眼的舊命運里。
蘇清漪握緊劍柄,心裡很清楚,今日第一步絕不能亂。
她抬頭望向天門時,心中只剩一個念頭。今日九州不能亂。
只要九州不亂,諸天那邊的顧長淵就不必被人拿故土當鎖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