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卷原本懸在審判台上。
古老封符一層層脫落,像是無數年塵埃被風吹開。
在場許多上界強者的臉色,都在這一刻變得極其難看。
他們可以說拓本是假。
可以說證人口供被顧長淵脅迫。
可以說玄黃、劍燼、妖墟、淨蓮這些下界心懷怨恨,所以故意污衊上界。
可舊卷原本不一樣。
那是天律司最古老的封存卷宗。
每一筆,都有天律印痕。
每一頁,都曾被諸天大道承認。
若連它也是假的,那整座天律司這些年所謂的公正,就全成了笑話。
澹臺鏡抬手,指尖落在卷首。
嗡。
第一行字浮起。
始魔之戰,三十三重天裂。
白燼仙尊主封魔陣,取始魔殘骨,分鎮諸界。
眾人呼吸一滯。
第二行字亮起。
九州,封始魔脊骨。
玄黃,封始魔肋骨。
劍燼,封始魔右臂骨。
妖墟,封始魔血。
淨蓮,封始魔怨魂。
一界一行。
一行一債。
當這些字浮現在審判台上時,台下證人席後方,有人終於忍不住哭出聲。
不是因為第一次知道真相。
而是因為第一次看見真相被寫在諸天最高處。
玄黃遺民抱著殘碑拓片,肩膀劇烈顫抖。
劍燼殘修死死握著斷劍,眼中血絲暴漲。
妖墟赤鱗站在族人前方,臉上沒有眼淚,只有一種被壓了太久的冷意。
淨蓮魂修掌中的魂燈微微晃動,燈火像在無聲悲鳴。
他們的家園,他們的污染,他們世世代代被冠上的罪名,原來從一開始就不是天災。
是諸天舊戰的余債。
而他們這些下界,從出生那一日起,就被寫進了一張沒有告知、沒有選擇、也沒有終止期限的封魔契里。
台上,有人厲聲道:「分封始魔乃救世之舉!若無當年分封,諸天早已覆滅!」
「不錯!你們這些殘界能活到今日,也是因仙尊當年留了一線生機!」
「既受仙尊遺澤,竟還敢反咬一口?」
這些話一出,證人席那邊許多人眼中頓時浮現怒色。
裴烈忍不住冷笑。
「聽見沒?」
「把刀架你脖子上,還說刀沒落下去,是他們恩德。」
顧長淵抬了抬手。
裴烈閉嘴。
不是因為不想罵。
而是現在該讓舊卷自己說話。
澹臺鏡繼續翻卷。
第三頁亮起。
分封之後,上界承諾三千年一巡,十萬年一換封,諸界受損,由三十三重天供給界源補償。
此條一出,場中不少聲音戛然而止。
顧長淵抬眼。
「補償呢?」
三個字。
讓很多上界強者臉色一僵。
澹臺鏡下一頁直接給出了答案。
九州補償,未至。
玄黃補償,三萬年斷供。
劍燼補償,轉入玄霄劍宗劍脈供養。
妖墟補償,轉為獵妖場血稅。
淨蓮補償,轉入淨蓮上宗香火金身。
每一條,都像巴掌。
一記接一記,抽在那些先前高喊救世恩德的人臉上。
那些人臉色青白,卻仍有人硬著頭皮道:「這些也許是下屬執行出了問題,豈能怪到仙尊頭上?」
顧長淵看向白燼。
「你也這麼說?」
所有目光隨之落向最高處。
白燼仙尊沒有立刻開口。
他坐在那裡,白衣勝雪,仙火如輪。哪怕舊卷一頁頁揭開,哪怕萬界血債已擺在面前,他臉上依舊沒有多少慌亂。
這份從容,反而讓許多人心頭更沉。
因為真正的強者,不需要急著否認。
也不屑急著否認。
良久後,白燼終於開口。
「卷中所載,是真的。」
轟!
整座審判台瞬間炸開。
「仙尊承認了?」
「這些界域,真的被封入始魔殘骨?」
「那這麼多年殘界污染,豈不是……」
無數聲音交織,連審判台外的星河都像被驚動。
可更讓眾人發寒的是,白燼仙尊接下來的神情。
他沒有愧色。
沒有不安。
甚至沒有半點被揭穿後的惱怒。
他只是平靜看著顧長淵。
「顧長淵。」
「本尊知道你想讓諸天聽見真相。」
「那本尊便讓他們聽。」
白燼緩緩起身。
他一起身,身後仙火驟然鋪開,映得整座審判台如同白晝。
那是一股足以讓天象境、界主境都心神發顫的氣息。
不是殺意。
而是功德。
真正積累了無數年的救世功德。
白燼立於仙火之中,聲音傳遍諸天。
「始魔殘骨,的確由本尊親手分封。」
「九州、玄黃、劍燼、妖墟、淨蓮,皆在其中。」
「此事,本尊不否認。」
諸天譁然。
顧長淵卻只是看著他。
白燼目光垂落,終於說出那句讓滿場死寂的話。
「因為——」
「是我做的。」
白燼承認之前,許多人其實還抱著最後一絲僥倖。
也許舊卷只是殘缺,也許澹臺鏡讀錯了,也許這些下界真的只是因污染而衰。可當白燼自己點頭,那些僥倖便像紙一樣被火燒穿。
最先崩不住的不是天淵眾人,而是部分旁聽小界修士。
他們的界名未必在舊卷前列,可他們太熟悉這種說辭了。殘界、劣界、罪界,每一個名字背後,或許都藏著一截沒有被承認的骨。
天律司舊主沉默不語。他比誰都知道舊卷原本意味著什麼。
若今日讓它完整展開,天律司這些年改過的每一筆、遮過的每一頁,都可能被重新翻出來。
審判台外,星海中漂浮的旁聽法鏡也在這一刻震動。
無數沒有資格登台的小界修士,第一次在法鏡另一端看見自己的處境並非孤例。原來被稱作殘界的,不止一家;被當成陣眼的,也不止一界。
玄霄劍宗殘存長老面色灰敗。淨蓮佛門幾位金身羅漢也不再誦經。
他們過去還能說自己只是承接祖制,可舊卷一旦亮出,祖制二字便不再乾淨,而是沾著下界的血。
顧長淵仍舊沒有催澹臺鏡。他給她足夠時間,讓每一頁舊卷都自己發聲。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顯得像私怨。舊帳必須清楚,清楚到連旁觀者都無話可說。
那些旁聽法鏡之後,甚至有小界修士悄悄取出本界族譜與界志。
他們忽然想查一查,自己祖輩口中那些說不清的災厄,是否也有某個被隱藏的源頭。
而這念頭一生,便再也壓不下去。舊卷開封,等於給萬界開了一道查帳的門。
這門一開,就會有人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