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燼最後的條件,足以讓諸天絕大多數人心動。
他先指向鎮獄司。
「第一,鎮獄司歸你。」
「從今日起,沈無咎也好,諸天鎮獄諸將也罷,皆可聽你調度。」
無數鎮獄修士神色震動。
鎮獄司腐爛多年,可它仍是諸天鎮壓裂淵的最高機構。
若顧長淵接掌鎮獄司,便等於從一桿黑旗,直接變成諸天秩序的一部分。
白燼又指向天淵。
「第二,天淵合法。」
「你麾下黑旗,不再是非法勢力。」
「玄黃、劍燼、妖墟、淨蓮,所有入旗者,舊罪可免。」
不少下界修士呼吸一滯。
他們這些日子跟著黑旗,早已被諸天舊勢力視為叛逆。
若天淵合法,便意味著他們不用再背著「魔主黨羽」的污名。
最後,白燼看向顧長淵。
「第三,九州升界。」
這四個字落下時,連蘇清漪的手指都微微一緊。
九州從始至終都被標為殘界。
殘界二字,壓了九州太久。
因為這個名字,九州飛升者被貶低,被徵調,被要求上繳鎮淵碑,被視作污染之源。
若九州升界,九州眾生便可擺脫諸天名冊中最底層的烙印。
白燼很懂人心。
他給的每一樣,都不是空話。
也不是羞辱。
它們全都是真正能改變天淵局面的好處。
所以即便是裴烈,此時也少見地沒有立刻開罵。
因為他知道,這些條件太重。
重到若換一個人,哪怕心中知道不對,也很可能會咬牙接下。
畢竟,接下之後,至少眼前很多人能活。
但顧長淵只問了一句。
「舊陣呢?」
白燼沒有迴避。
「舊陣不變。」
諸天安靜。
白燼繼續道:「萬界共鎮陣可以作為輔陣存在,但主陣仍由舊陣掌控。」
「弱界仍為陣眼?」顧長淵問。
白燼道:「陣眼不能輕易變動。」
「上界仍享太平?」
「上界也會出力。」
「但最先死的,仍是下界?」
白燼沉默了一息。
「必要時,是。」
顧長淵輕輕點頭。
到這裡,已經不用再問。
所謂鎮獄司歸他,天淵合法,九州升界,都只是給他一張更華麗的座椅。
而座椅下面,仍是無數下界的屍骨。
他若坐上去,便和當年白燼沒有區別。
不。
或許還更可笑。
因為他明明從屍骨里走出來,卻還要替屍骨上的舊陣續命。
顧長淵抬眼,看向白燼。
「我在人間,沒有替玄天做聖子。」
「到了諸天,也不會替你做天君。」
白燼掌心那枚天君令靜靜懸著。
他看了顧長淵許久,眼中終於有了一絲真正的冷意。
「你可知你拒絕的是什麼?」
顧長淵道:「知道。」
「你拒絕的是九州升界,是天淵合法,是無數跟著你的人少死很多。」
「錯。」
顧長淵淡淡打斷。
「我拒絕的是用另一些人的死,換我們少死。」
黑旗之下,玄黃遺民、劍燼修士、妖墟族人、淨蓮佛修全都靜了下來。
這一刻,他們終於徹底明白,顧長淵為什麼會成為天淵道主。
不是因為他最強。
而是因為他不拿他們的命去換自己的名。
白燼緩緩收起天君令。
那枚足以讓諸天無數人瘋狂的令牌,在他掌心碎成白光。
「既然如此。」
「那便一起毀滅吧。」
話音落下,諸天舊陣全面亮起。
萬界陣眼同時傳出不堪重負的轟鳴。
牧無塵臉色驟變。
「舊陣在壓新陣!」
白燼開出的條件傳遍萬界時,許多地方都陷入沉默。
玄黃廢界的遺民聽見「天淵合法」,有人下意識攥緊了衣角。
他們太知道沒有名分意味著什麼。
沒有名分,就可以被鎮獄軍強征。
沒有名分,就可以被寫成廢界餘孽。
沒有名分,死了都不入卷宗。
劍燼界修士聽見「九州升界」時,也忍不住看向九州方向。
他們曾被抽走劍脈,所以更明白一個界名對眾生意味著什麼。
殘界、廢界、魔妖、偽佛。
這些名字像烙鐵,烙在人身上,久而久之,連活著都像罪。
白燼這一次沒有隻誘惑顧長淵。
他是在誘惑所有跟著顧長淵的人。
他想讓萬界自己動搖。
只要有人開始勸顧長淵:道主,先讓大家活下去。
那這杆黑旗,就會從內部裂開。
顧長淵當然看得懂。
所以他沒有立刻替所有人拒絕。
他把選擇擺了出來。
黑旗之下,他問了一句。
「你們想要這個合法名分嗎?」
無人敢立刻回答。
良久後,玄黃遺民中那個曾說鎮獄軍才是魔的小女孩站了出來。
她已經長高了一些,聲音仍舊稚嫩。
「如果合法之後,還要別人替我們死,那和以前有什麼區別?」
這句話很輕。
卻讓整個黑旗後方慢慢安靜下來。
緊接著,劍燼老修開口:「劍燼不要靠別人被抽脈換來的名分。」
赤鱗撐著重傷冷笑:「妖墟也不要別人施捨洗名。」
白眉老僧合十:「佛國願力,不再供假慈悲。」
一道道聲音從各界傳來。
不整齊。
也不豪邁。
卻像一塊塊石頭,墊在黑旗之下。
顧長淵這才看向白燼。
「聽見了?」
「不是我一個人拒絕。」
「是他們不願再用別人的命,換自己的活路。」
白燼的眼神終於徹底冷下。
因為他知道,招安失敗了。
而且不是敗在顧長淵的孤勇上。
是敗在萬界已經開始學會自己選擇。
蘇清漪站在九州陣眼前,聽著萬界一道道拒絕聲,眼神微微柔和了一瞬。
她想起很多年前,玄天大殿裡,所有人都覺得顧長淵應該顧全大局。
那時他孤身一人,拿著斷宗契,幾乎與整座聖地為敵。
而如今,他身後已經不再只有自己。
不是因為他終於學會籠絡人心。
而是因為他一路沒有拿別人當籌碼。
所以才會有這麼多人願意站到黑旗之後。
蘇清漪沒有說話,只是將九州界印往陣眼深處壓得更穩。
她知道顧長淵不會回頭看她。
也知道此刻不需要任何舊情來點綴。
她能做的,就是讓九州在他拒絕白燼時,不成為拖他後腿的軟肋。
這比任何解釋都更有分量。
裴烈聽著這些聲音,忽然咧嘴笑了。
他身上的傷還在流血,可胸口那股堵了許久的氣,卻像是終於順了。
原來黑旗不是顧長淵一個人的旗。
是他們自己也願意扛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