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域錨第一環亮起後,那隻橫跨星河的銀白巨眼沒有立刻消失。
它停在裂縫另一端,九道圓環緩慢轉動,仿佛正在等待巨錨完成剩下八重定位。
天門之內,萬界鎮淵碑也在輕輕震動。
不是畏懼。
而是一種本能排斥。
碑已與諸天萬界相連,任何試圖越過天門記錄諸界坐標的力量,都會被它視為入侵。
顧長淵站在碑前,抬手握住碑身邊緣。
黑金紋路自他掌下蔓延。
遠處那隻巨眼微微一頓,照域錨上的第一道環紋也出現短暫黯淡。
裴烈眼睛一亮。
「能壓?」
「能。」
顧長淵道。
「那還等什麼,連錨帶眼一起壓碎。」
裴烈話音剛落,牧無塵神色卻驟然一變。
「停手。」
幾乎在同一瞬間,萬界鎮淵碑下方的陣紋突然大亮。
玄黃界的世界燈先晃了一下。
緊接著是無燈界、劍燼界、妖墟、淨蓮佛國。
越來越多的界光出現波動,幾處剛剛修復的裂淵甚至傳來低沉轟鳴。
蘇清漪立即祭出九州界印。
清光沿萬界陣紋擴散,將最先震盪的幾座弱界穩住。可她也能感覺到,所有波動的源頭都在鎮淵碑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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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在離陣。」她道。
顧長淵已經鬆開手。
碑光迅速回落。
萬界各處的震動隨之減弱,那些搖晃的世界燈也重新穩定下來。
裴烈看了看鎮淵碑,又看向照域錨。
「什麼意思?」
牧無塵落到碑底,將數十道陣紋投影到半空。
過去鎮淵碑屬於顧長淵。
哪怕它曾鎮壓九州魔淵,曾承載天淵黑旗,也始終能夠隨他征戰。可白燼隕落後,顧長淵將碑立於天門之上,又以它作為萬界共鎮陣核心。
從那一刻起,碑便不再只是兵器。
它連接諸界陣眼,記錄每一座世界承擔的鎮淵份額,也負責在某一界遭遇危機時調動其他世界力量。
換句話說,鎮淵碑一動,整個新陣都會跟著動。
「首座方才只是牽引碑力,弱界便已經出現波動。」
牧無塵指向那些陣紋,「若將碑真正拔起,萬界共鎮陣至少會中斷七成。」
裴烈皺眉:「以前白燼帶著舊陣核心到處走,也沒見諸天立刻塌。」
澹臺鏡看了他一眼。
「因為舊陣不是共鎮。」
「白燼掌握所有權限,弱界只是被釘在陣中提供力量。核心離開,陣仍會按照他的命令抽取界源。」
「新陣不同。」
「鎮淵碑不是主人的王座,是萬界共同交付力量的節點。」
裴烈沉默下來。
他聽懂了。
舊陣穩定,是因為下面的人沒有選擇。
新陣更公平,卻也意味著顧長淵不能再像過去一樣,隨意將所有力量帶在身上。
寧無歸看著鎮淵碑,眼神有些複雜。
「你真把主陣權交出去了?」
顧長淵道:「碑上寫得很清楚。」
寧無歸當然看過碑文。
只是他過去一直以為,那與蒼梧某些掌權者口中的「共守」一樣,不過是把好聽的話刻在外面。真正到了危急時刻,主陣者仍會收回所有權柄。
可剛才顧長淵明明有機會借碑壓碎照域錨,卻在萬界出現波動後立即停手。
沒有遲疑。
也沒有要求弱界先忍一忍。
寧無歸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座碑確實不再只屬於顧長淵。
裴烈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碑不能動,錨又不能硬砸。難不成等外面的人順著鏈子找過來?」
「他們遲早會來。」
顧長淵抬頭看向裂縫另一端的巨眼,「問題不是躲。」
「是我們出去時,不能讓諸天重新變成沒有人守的地方。」
蘇清漪看向牧無塵。
「能否留下本體,分出一道碑影?」
牧無塵沒有立刻回答。
鎮淵碑本就有投影之法。
過去顧長淵在不同裂淵中作戰,常以碑影鎮壓陣眼。可那些投影都建立在本體仍由顧長淵掌控的前提下。
如今本體承載萬界因果。
想要分出能夠離開諸天、又擁有部分鎮淵權柄的碑影,就等於從一張連接萬界的巨網中,抽出一根屬於顧長淵自己的線。
抽得太少,碑影無用。
抽得太多,新陣會傷。
「可以試。」
牧無塵最終道,「以九州界印固定碑心,以新律卷限定碑影權限,再由首座自己承受因果割裂。」
裴烈聽到最後一句,眉頭一皺。
「有多疼?」
牧無塵道:「不知道。」
「會死人嗎?」
「也不知道。」
裴烈瞪他:「那你知道什麼?」
「知道除此之外,沒有更穩的辦法。」
牧無塵語氣不變。
顧長淵已經走到碑前。
「開始。」
蘇清漪沒有勸阻,只抬手將九州界印按在鎮淵碑背面。
九州是顧長淵大道最初紮根之地,也是鎮淵碑最早守護的世界。界印落下後,原本遍布碑身的萬界光紋逐漸穩定,核心處則顯出一道連接顧長淵神魂的黑金長線。
澹臺鏡展開新律卷。
「碑影只用於鎮淵、護界、破除外域鎖界之法。」
「不得調用諸天各界力量。」
「不得越過本體更改萬界共鎮陣。」
「不得以道主個人意志徵調界源。」
每寫下一條,黑金長線便收窄一分。
這不是削弱。
是限制。
顧長淵要帶走的,只能是屬於他自己百年守淵所凝出的那部分道,而不是萬界交到碑中的共同權力。
牧無塵十指結印。
「分。」
鎮淵碑驟然震響。
黑金長線從碑中被一點點剝離,顧長淵掌心同時裂開一道血口。
不是被外力割傷。
而是那條線原本便連著他的神魂與大道。
每抽出一寸,都像將過去百年鎮淵經歷從血肉里重新撕開一次。
九州魔潮。
玄天舊淵。
天門渡。
玄黃廢界。
白燼舊陣。
無數畫面隨碑光一閃而過。
蘇清漪手中的界印微微發顫,卻始終穩穩壓住碑心。
裴烈站在一旁,拳頭越握越緊。
顧長淵臉上沒有多少變化,只是掌心的血沿指縫不斷落下,在碑前聚成一小片暗紅。
終於,一道巴掌大小的黑色碑影從本體中脫離,緩緩落入他掌中。
萬界鎮淵碑重新安靜。
諸界燈火無一熄滅。
牧無塵長出一口氣。
「成了。」
顧長淵握住碑影。
下一刻,掌中傷口驟然擴大,深可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