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裂口之外,沒有星光。
只有一片看不到盡頭的黑潮。它不像海水般翻湧,更像整片虛空正在腐爛。黑暗中偶爾浮出殘破山峰、宮殿與巨獸骨骼,又在下一刻無聲崩散。
蒼梧關的護域大陣化作億萬條暗紅鎖鏈,死死拉住那片黑暗。
每一條鎖鏈都在燃燒界源。
每一息,都有守陣修士的氣機從陣中消失。
恰在此時,第四根界柱外的一條鎖鏈突然崩斷。
斷裂前沒有任何預兆。陣紋只是暗了一瞬,下一刻,數十丈長的鎖鏈便像被無形巨口咬斷,殘片尚未落地就被黑潮消去一半。黑潮中探出一截沒有形體的陰影,沿缺口卷向關內。
警鐘只響了一聲,附近守軍便全部撲上陣位。有人把自身道火灌入鎖鏈,有人以血肉堵住裂口,最前方一名年輕修士的半邊身體迅速變灰,卻仍抱著陣釘不放。
羅焚城抬手壓下域火,陰影被逼退。
那名修士卻只剩一條手臂還保持血色。醫修將他拖走時,後面的守軍已經自動補上,沒有一個人回頭。
一名老兵把自己的陣位交給同伴,蹲下撿起年輕修士落下的腰牌,在背面刻上一道日期。裴烈問那是什麼意思。
「若他活下來,腰牌還他。」老兵道,「若活不下來,名字刻牆。」
說完,他便重新走進黑潮最重的陣位,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一件每日都要做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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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寧臉色蒼白。
她終於明白青禾界為何每年都要繳稅,也明白蒼梧人聽見「停止獻界」時,第一反應為何不是輕鬆,而是恐懼。
若舊辦法被拿走,新辦法卻遲遲不來,最先被黑潮吞沒的仍是這些站在柱下的人。
顧長淵沒有立即爭辯。
他沿陣幕走過三處主裂口,看見刻滿陣亡者姓名的石牆,也看見一排排尚未來得及刻字的新碑。每一面名牆旁都放著一隻空匣,用來裝陣亡者最後留下的腰牌。匣子從來沒有真正空過,舊的剛送走,新的便又被放進去。
寧無歸在其中一面牆前停了片刻。
牆下還有一排尚未刻名的空位,足夠再容納數千人。風從空位間穿過,像提前替未來的死者留下了位置。
那上面有許多與他並肩巡界過的人,也有當年從無歸界逃出的最後一批修士。他沒有祭拜,只伸手擦去一個名字上的黑灰。
反對獻界很容易。
真正困難的是說出「不獻」之後,把原本壓在弱界身上的重量接到自己肩上。
羅焚城指向黑潮深處。
「蒼梧域心原有十二層,如今只剩七層。」
「每次母潮都會磨掉一部分。」
「界種能補回最外層缺口,讓陣法多撐一些年。」
牧無塵取出陣盤,仔細觀察鎖鏈流向。
「界種為何一定要完整抽取?」
「破碎界源無法形成穩定域膜。」
「誰得出的結論?」
「上淵庭初代陣師。」
「原始陣圖不在蒼梧。」
「對。」
牧無塵沒有繼續爭論,只沿九根界柱逐一查看。
第三根界柱忽然劇烈震動,柱身裂開一道細縫。黑潮從縫隙中擠入,守陣修士接連吐血。
羅焚城正要調動域火,顧長淵已經走到界柱前。
鎮淵碑影落下。
碑影接過第三柱的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到蒼梧陣線的重量。那不是一頭魔王,也不是一道孤立裂縫,而是整片歸墟無時無刻不在磨損世界本身。
每擋住一縷黑意,碑中便有一段陣紋失去光澤。
更麻煩的是,歸墟並不與鎮淵碑正面對抗。它像無數細小空洞,從碑意邊緣一點點抹去存在。顧長淵能夠鎮住暴烈魔氣,卻無法命令「虛無」退下,只能以自身大道不斷補回被抹去的部分。
顧長淵掌心迅速泛起灰白,顏色沿著手腕向上蔓延。
蘇清漪站到他身側,九州界印亮起,為碑影補上一層清光。
「歸路會受損。」顧長淵道。
「還能修。」
「你的傷沒好。」
「你也沒有。」
兩句話說完,兩人都不再開口。
羅焚城看著這一幕,眼神第一次出現細微變化。
顧長淵沒有要求蒼梧先認錯,也沒有先談條件。
他先把自己的手按了上去。
第三柱周圍的守軍也主動分出氣血,替碑影托住兩側鎖鏈。
最先出手的正是方才那名老兵。他不認識顧長淵,也未必相信第九域的新律,卻知道誰正在替自己的陣位承壓。隨後第二名、第三名守軍把力量接入。沒有人說感謝,陣力卻從一條孤線變成了數十道並行的細流。
羅焚城沒有阻止。蒼梧人最信的從來不是口號,而是誰真正把手按在陣上。力量不算強,卻讓原本全部壓在顧長淵身上的反噬輕了一線。
牧無塵趁機讀取第三柱陣紋。
「進入界柱的界源有十成。」
「真正流向裂口的卻只有七成。」
羅焚城皺眉:「第三柱三百年前受損,耗損增加很正常。」
「不是耗損。」
牧無塵讓蒼梧陣師同時關閉三處無關支線,再以不同強度輸入界源。若是自然耗損,流失比例會隨輸入變化;可無論輸入多少,那三成都會被準確抽走。
「這不是漏。」
「是有人給陣法定了一筆固定抽成。」
牧無塵將陣盤放大。
「剩下三成沒有消散,仍在陣中流動。」
蘇清漪看向界柱底部。
「那裡有遮蔽陣紋。」
羅焚城立即命蒼梧陣師調出舊錄。帳面上,第三柱每年輸入與消耗完全相等,沒有任何缺失。
可真實陣紋不會因帳冊改變。
牧無塵順著被遮蔽的細線向上追查,發現那三成界源繞過護域陣,匯入蒼梧關上空的一座跨域稅樞。
蒼梧各界先向稅司繳一次護域稅。
界源進入護域陣後,又被抽走一次。
被抽走造成陣力不足,下一年稅額便繼續上漲。
裴烈聽懂了,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羅焚城也看著那條隱藏了一千兩百年的陣線,許久沒有說話。
牧無塵緩緩站起身。
他看向這位蒼梧關主。
「這座陣——」
「吃了蒼梧兩遍。」